第三十五章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梅长苏刚刚送走了在朝廷论嫡大杀四方的周玄清周老先生，伫立在长亭里。随侍在旁的那名中年护卫见到只剩他一人，立即走了过来，想为他把斗篷的头兜戴上，却被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推开。前方是一处舒缓的坡地，草痕早已掩于积雪之下，稀疏的几棵树零星散栽着，也是枯枝瑟瑟，分外萧索。梅长苏看着坡地那边隐隐露出的一角衣裙，伸手抚开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发丝，快步沿坡地而上，一直走到最高处，方才慢慢凝住了脚步。

寒枝残雪之下，霓凰迎风而立，一袭玉色披风猎猎作响，更显出这位南境女帅不畏风寒的凛凛气质。

听到梅长苏的脚步声，霓凰侧过俏丽的面庞，掩下眸底志在必得之色，向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苏先生，好久不见，近来可安康？" 第一句话，永远是客套和寒喧，是令人倍感疏远的礼数。

"托郡主的福，一切还好。苏某前不久新迁蜗居，收到贵府厚礼，却一直未能登门致谢，还请不要见怪。"

霓凰迈步走近，掐云的鹿皮小靴，束腰绿云甲，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飒爽，彷佛来京后诸多烦恼委屈，都不曾有半点萦于她的心上。"先生客气了。"

梅长苏不由展颜而笑，赞道："豪阔宏量，霁月光风，郡主可当此八字。"

"怎比得先生才深似海？" 霓凰朗朗一笑，"连周老先生都为你移驾，江左盟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不过都是些江湖落拓之士，有缘相逢，才结成此盟罢了。" 梅长苏淡淡道，暗暗猜测霓凰为什么要特意趁此机会，出城来与自己见面。

霓凰转过身，眸光极烈："梅宗主当年派人远赴云南助我，这人殚精竭虑挽回危局，南境上下对他都钦敬莫名，所以尽管我们很快就看出他易了容，也没有人试图去刺探过他的真貌。后来，我无意中见了他的真容……我想，梅宗主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是，我知道。" 梅长苏轻轻握紧了拳。

"卫峥，赤羽营少帅林殊的副将，如果有人发现他还活着，他就是朝廷钦犯。梅宗主，你手握天下第一大帮，而他竟在你麾下听从命令……我很好奇，江左盟内只有卫峥一个赤焰叛军吗？"

梅长苏霍然回身眸光似火，冷冷道："郡主也觉得赤焰军是叛军吗？"

"我不知道，" 霓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睫毛轻垂，喃喃道，"那时候我还很小……可是我相信，我认识的那几个人，他们不会背君叛国。"

"郡主既然心有此意，又何必多问。" 梅长苏抿紧薄唇，嘴边泛出一抹轻嘲。

霓凰淡淡叹气，苦涩开口："现在再来评说叛和不叛有何意义？铁案已定，不管是誉王还是太子，他们都不会为赤焰军翻案的……毕竟这一桩案子，本身就是他们的得意之作……"

"那靖王殿下呢？" 梅长苏浅浅笑了笑。

呼吸微微一窒，霓凰侧过螓首，长睫轻垂："是啊，的确只有靖王才能……可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一个不小心，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头。"

梅长苏眸光浮动，溢出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谁又曾想过要回头呢……卫峥有想过回头么？"

"卫峥不一样。" 霓凰抬头定定地凝视着梅长苏，"他是赤羽营副将，赤焰旧人，他想为自己洗去冤屈这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似是想给自己，也给梅长苏一点缓冲的时间，许久以后才慢慢开口，"……可是你呢？你……又是谁？"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啊……霓凰突然觉得自己放下了心头大石，今天，也是时候敞开天窗说亮话了……此时，霓凰的目光就像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亲口的回答。

梅长苏心中蓦地一惊，别过脸去，企图回避霓凰的问题。

"当你最初在京城亮相时，许多人都曾经问过，你是谁，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查了出来，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这个答案令大家非常满意，似乎可以解释很多东西……可是……梅长苏……又是谁呢……" 霓凰语声轻柔，说出来的话却令梅长苏如坠冰窖。

于他而言，是避口不言，还是更深的欺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旧人。和卫峥一样，都是劫后余生的旧人。" 梅长苏的眉间有些疲惫，更有些怆桑，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仿佛想要避开霓凰探究似的，低声道。

霓凰依然凝视着他，顷刻，忽地扬起柳眉："你认识林殊吗？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战死？他战死在哪里？尸骨埋于何处？连他的尸骨都没有人收吗？连一块遗骸也找不到了吗？"

"认识，他战死了，战死在梅岭，七万冤魂天地为墓……" 梅长苏抿紧了唇角，似是无奈地笑了笑，"至于他的尸骨么……战事惨烈，尸骨如山，谁又认得出哪一个是林殊？"

"是啊……" 霓凰木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惨烈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古来沙场，又有几人可以裹尸而还……" 她突又抬起双眸，眼锋转瞬间厉烈如刀，"可你若是赤焰旧人，当以少帅称之，为何会直呼林殊之名？"

梅长苏神情微震，原本浅淡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不知是因为隐瞒不住，还是原本就不忍再继续隐瞒，他并没有回答这句问话，反而将脸转向了一边。 "只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林殊和少帅，又有何区别呢……"

"是啊，可是……小殊，和小苏……也不过是一字之差而已……" 霓凰轻轻出声，目光带了些悲凉。她抬眸看向梅长苏，唇角淡淡一勾，语气浅淡，"林殊哥哥……你还想要骗我……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