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来世愿为妖

魏婴不小心露出兔耳朵还毫无察觉。多亏天色昏暗，又有蓝湛护着，周围零星的几个人也都没往这边瞧。

魏婴伸出手往头顶上摸摸，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是五百多年的妖了，怎么连耳朵都管不好？真是丢死人了。

魏婴一头钻进蓝湛的袖子，不肯出来了。

蓝湛常常也疑惑。不是疑惑人妖殊途那类古老问题，而是想为何人们口中该杀该死的妖居然如此单纯可爱，心性纯良。

天色刚刚破晓，山下似有人家做白事，吹吹打打的上山来。

声音很响，请了不少法师，咿咿呀呀念叨，唱着些什么。魏婴被压的有些受不了，久违的又做起梦来。

梦里白纸像飘雪纷纷扬扬，满天飞舞。出殡的号角响彻天边。路两边没有什么人，路中间只有一口棺材。棺材里不知是谁，只是那是人类终该有的宿命。

那出殡的人家似乎是走过了这一段路，魏婴猛地清醒过来，忽的特别想念蓝湛，便变成兔子的模样，小跑着窜进蓝湛的房间，又钻进他的被子。

蓝湛摸摸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抱着他走到古琴边坐下，为他弹了一曲清心音。魏婴好些，化回人形，只是深情依然落寞。不是失落，是凋落。

魏婴一动不动的盯着蓝湛好久好久，蓝湛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只是任他看着，希望依着他能让他安心些许。

魏婴轻轻点点头，右手默默搭上蓝湛肩头。

蓝湛的心“咯噔”一下，连带着琴弦“嗡”的鸣响。

蓝湛抚平了琴弦，缓缓开口。

蓝湛无言，他心里也清楚，说再多都不过是空话罢了。是人都逃不过生死二字。

魏婴的手慢慢从蓝湛肩上滑下，眼泪刚好滴在他的袖口处。

古人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然而，此刻，不敢相顾，只有无言，泪何止千行？

人的寿命对于妖来说，不过一呼一吸间。

魏婴陪在蓝湛身边三十年的时光，看着他青丝变白发，看着他壮年到迟暮，看着他如何治病救人，妙手回春，却救不了己。

陪伴一个人一生是浪漫的，美好的，但那是在两人都将面对同一个结局还义无反顾的时候。

对于魏婴来说，他看着蓝湛慢慢的成熟，就像看着自己的挚爱一步步远离。每时每刻都想拉住他的手，将他从时间的手里拽回一些，然而都是徒劳。

当然，他们心照不宣，从来不提些刺痛彼此的字眼，只是各自承受罢了。

终究要走到这一天的。

魏婴端着一碗浓的不见眼底的汤药，走进屋来，蓝湛病的迷糊，睁不开眼，依稀听到魏婴的声音。

这一声，是一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的试探，如若试探不成，变成了裁断。

魏婴坐在床边，把药一小口一小口的喂进蓝湛嘴里。

他很想哭，可转念一想，早就知道的结果，不该哭了，然而，如此便更想哭了。

蓝湛模模糊糊，做了个梦，又真实的好像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场景里，自己长跪不起，似乎是因为偷偷养了只兔子，触犯家规而苦苦求情。那兔子竟还变成了人，长的与他的魏婴一模一样。只是那是个悲伤的故事，自己为了救兔子，挡下一剑，尚未能产生什么太多的故事。

这梦殇的蓝湛锥心般的痛，不知不觉眼角滑下泪来。

魏婴见蓝湛醒了，很是欣慰，可看他似乎情绪不好，又皱起了眉头。

蓝湛的手腕重重落下，示意一段生命的结束。

魏婴的眼泪就在这一瞬掉下来，不过只有那么一滴而已。

又是一世的轮回，一世的等待，一世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