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岚的思绪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骤然拉回。他抬眼,正对上白霁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刚清醒的迷茫,随即化为清晰的质问。
“咳……太子殿下,”
白霁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手指轻轻按着自己后颈。
“能劳您大驾,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
白璎的目光立刻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疑惑与一丝了然的紧张。
真岚干笑两声,仅存的左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哈哈,那个……你们姐妹久别重逢,定有说不完的话,我就不打扰了,我去外头守着……”
说着就想溜。
“慢着。”
白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微微歪头,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眼神却亮得逼人。
“解释完了再走也不迟。我这脖子……疼得可不太寻常。”
真岚的笑容僵在脸上,瞥见白璎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只好认命地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更尴尬的笑。
“这个嘛……阿霁你看你,昏迷刚醒就这么大火气。我这不是看你当时损耗过度,急需休息嘛!再说了,我一个只有左臂的残废,连拖带抱把你弄回来,多不容易啊,你不说声谢,还兴师问罪……”
“哦?”
白霁挑眉,语气越发“温和”。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太子殿下‘体贴’地把我敲晕,一路‘辛苦’地带回来?”
她转向白璎,瞬间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拉住姐姐的衣袖。
“姐姐你看,我才刚回来,真岚他就欺负我。”
真岚嘴角抽搐,看着这丫头熟练地告状,一时语塞。
白璎自然是心疼妹妹的,略带责备地瞥了真岚一眼。
“真岚,怎么回事?”
真岚叹了口气,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色道。
“当时情况紧急。西京受伤,阿霁力竭,而我……”
他无奈地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就剩一个脑袋和这条胳膊。要去救那笙夺回皇天,非苏摩不可。但请动那尊海皇出手,不用点非常手段,恐怕难以说动。”
他顿了顿,看向白霁。
“我知道若事先商量,你定然不会同意。”
白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沉静下来,没有说话。
白璎已然明白,听到苏摩的名字时,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所以,”
白霁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嗔怪,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陈述。
“你利用了我,或者说,利用了苏摩可能残存的……那一点在意。”
“是。”
真岚坦然承认,目光与白霁相接,不再回避,
“我首先是空桑的皇太子,有些事,不得不做,哪怕手段并不光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身在其位的沉重与无奈。
白璎看着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气氛,轻轻握了握妹妹的手,然后对真岚使了个眼色。真岚会意,知道白璎让自己先离开,好由她来安抚妹妹。
待真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白璎才转向白霁,柔声道。
“阿霁,别怪真岚。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很多时候,容不得他随心所欲。今日之事,虽欠妥当,但初衷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空桑。”
白霁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半晌,她才轻声说。
“姐姐,我没有真的怪他。他做得对。如今的空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嬉笑玩闹的逍遥王,而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权衡、甚至不择手段的领导者。”她抬起眼,眸光复杂,“我只是……一时有些恍惚。记忆里的真岚,似乎还不是这般模样。”
“人都要长大的,阿霁。尤其是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人。”
白璎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将她靠向自己。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能重逢,已是上天垂怜。这一次,姐姐发誓,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白霁依偎在姐姐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了。她能感受到姐姐手臂微微的颤抖,知道百年前未能护住自己的愧疚,至今仍如影随形。
“姐姐,”
她回抱住白璎,声音闷闷的。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由我自己承担。你不必自责。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到你身边了吗?”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姐妹间的低语。那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举着那根发光的食指。
“若曦!苏摩说你需要皇天疗伤,我给……”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榻上相拥的姐妹,以及白霁那张依旧苍白却已醒转的脸。
“皇天?疗伤?”
白璎和白霁同时一愣,随即恍然,这定是真岚为了说动苏摩和那笙而找的借口。
白霁松开姐姐,朝那笙招招手,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那笙,过来。我没事,不用皇天。”
她拉过那笙的手,指向白璎,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姐姐,白璎,空桑的太子妃。而我,真正的名字是白霁,是白族的郡主。当年裂镜之战,我流落中州,幸得你天真善良,一路相助,才得以重返云荒。这份恩情,白霁铭记在心。”
白璎闻言,立刻起身,朝着那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优雅而真诚。
“那笙姑娘,多谢你于危难中救助舍妹。此恩白璎没齿难忘,日后姑娘若有需要,白璎定义不容辞。”
那笙吓了一跳,连忙跳开,手忙脚乱地摆手。
“哎呀太子妃姐姐,不用不用!快起来!若曦……啊不,白霁她也救了我好多次呢!没有她,我说不定根本到不了云荒!”
“对了那笙,”
白霁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刚才说苏摩……他,还在外面吗?”
“在啊!”
那笙点头。
“苏摩和西京大叔都在外面院子里呢。西京大叔受了伤,苏摩正在用傀儡术帮他,还有炎汐也在调理。”
白霁闻言,脸色微变,轻轻“啊”了一声。
“糟了,光顾着和姐姐说话,忘了师兄受伤这事了!”
白璎也立刻站起身,眉眼间染上忧色。
“大师兄受伤了?汀她……”
“汀姐姐她……被那个云焕害死了。”
那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过。
“西京大叔是为了给汀姐姐报仇,才和云焕交手受伤的。”
白璎眼神一黯,深吸一口气。
“我去看看大师兄。阿霁,你刚醒,再休息一会儿。”
“不,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白霁已掀开身上的薄毯,动作利落地下榻,尽管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我没事,只是消耗有些大。师兄受伤,我怎能不去?”
她顿了顿,看向那笙。
“那笙,也麻烦你带路了。”
姐妹二人相视点头,无需更多言语,便一同朝门外走去。那笙赶紧跟上,三人穿过酒馆略显昏暗的走廊,朝着隐约传来水汽与低语的庭院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