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白霁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气音,却让鲛人少女蓦然转头。
“值得?”
潇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凄凉的弧度。
“白霁郡主,这话您不该问自己最清楚吗?百年前,您为少主启动禁术,伽蓝城防护因你而破,从空桑圣女到举族叛徒,您觉得……值得吗?”
苏摩的脸色沉了下去。百年旧事,于他又何尝不是一场不愿回望的劫难。众人神色各异,唯独白霁面容平静。
“我从未想过值不值得。”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只想拼命抓住一线可能,扭转最不愿见的结局。至于后来酿成的祸……我未曾预料,却也必须承担。后悔是没有的,只是……愧对空桑百姓。”
“郡主,”
潇的眼神微微颤动。
“我的心,与您一样。”
“我明白了。”
是啊,何其相似。爱上不该爱之人,义无反顾,犹如飞蛾扑火。
鲛人少女抬起头,望向苏摩,眼中情绪翻涌,难以分辨。她忽然再次俯身,深深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或许我并无资格说这些……但请您,务必竭尽所能,扭转鲛人的命运,让海国重生。”
话音未落,她猛然拔出断剑,向自己的咽喉刺去 。
“嚓!”
一道细微的光闪过,那把剑瞬间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散落。
“你可以走了。”
苏摩收回手指,侧过脸不再看她,声音冷淡”
“我会为海国而战。届时,你留在云焕身边……尽力阻拦吧。”
他顿了顿,并未去看潇震惊的神情,只低下头,极轻地冷笑一声。
“此次因汀放过你,下次再见,便连同你的少将一并杀了。既然选了背叛的路……就贯彻到底。”
潇怔在原地,似乎没料到苏摩真会放她离开。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摩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终究沉默行礼,转身离去。
白霁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不禁想:若有一日,自己走到这般境地,会选空桑,还是苏摩?她其实佩服潇的决绝,能为所爱孤注一掷。可她不是潇。
百年前那次禁术,几乎耗尽了她此生全部勇气。她再也没有力气重来一次了。她不怕万人唾骂,不怕跌落尘泥,只怕看见姐姐眼里的悲恸、父亲目光中的失望。
“不好……那笙!那笙还在沧流人手里!”
猛然惊醒,白霁脸色霎时惨白,挣扎着要起身去寻找,可刚迈出两步便双腿一软,向前栽去。
真岚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肌肤相触的刹那,白霁浑身一颤。
那不是真岚。
指节修长,肤色苍白,温度很凉——是苏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塔观星台的夜晚,她总是主动牵起这双手,带着他抚过星图上每一道刻痕,轻声讲述星辰的故事。那时他的手指尚且有些生涩的僵硬,如今却已稳而有力。
眸光黯了一瞬,她借力站稳,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了回来。
苏摩就站在身旁,自然察觉到了她细微的躲避。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旋即又被空寂覆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倒是我忘了分寸。尊贵的圣女,怎容卑贱鲛人触碰。”
“不……苏摩,我不是……”
白霁慌忙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凌乱不堪。
“对不起,我……”
“阿霁何必道歉!”
西京上前一步,护在她身侧,看向苏摩的目光带着责难。
“若不是为你,你何至于受这些年苦楚?”
眼见两人之间气氛骤紧,白霁心中焦急,那笙安危未卜,她实在无法在此僵持。可还未开口,离她最近的真岚忽然抬手,一记手刀轻轻落在她颈后。
她只来得及看见真岚一瞬间收起的嬉笑神情,以及他随即扬起嗓音夸张的惊呼。
“喂喂你们别吵了!阿霁?阿霁你怎么了?快醒醒!”
这呼喊果然打断了西京与苏摩的对峙。西京立即转身接住软倒的白霁,苏摩虽仍面色冷峻,脚步却已下意识迈近。
“阿霁怎么了?”
西京抬头急问。
真岚此时已敛去故作惊慌的表情,用仅存的右手轻按白霁腕间,沉吟道。
“她旧伤未愈,此次强行催动雷阵,又陷梦魇透支灵力,经脉损得厉害。若无‘皇天’之力温养调息,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去取皇天。”
苏摩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在话音落下时,极低地补了一句,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权当还她昔年之恩。”
“有劳海皇。”
真岚按住还想说什么的西京,正色道。
苏摩未再回应,转身即朝远处那架风隼坠落的方向行去,衣袂拂过荒草,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