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云聚集在一起，坠的天空阴沉沉的。

时值傍晚，村里没有正经活计的农妇们便三三两两的聚集在院门口拉家常，最近村里出了个大新闻，于是她们三言两语互相问候之后便开启了话题。

“听说了没？东边陈家的女子被人那啥了，”说话的女人怀里抱着吃奶的小婴儿，一边晃着手臂一边向听众探头，放低了声音，“听说还怀孕了，啧，真是丢人啊。”

“咋没听说，村里都传遍了，我看着那个陈笙，平日里穿的就骚气，说不定是她勾引的别人。”这位是个胖女人，脸上散布着黑褐色的雀斑，平日里也不爱捯饬自己，所以很有一股气势，她信奉女人就是要相夫教子这一条真理，只要打扮自己就是要勾引汉子，是狐狸精。她语气激愤，没看见对面女人对她打眼色，接着发表她的高谈阔论，不乏破鞋、烂货之类的字眼。

陈笙听见她们的交谈，带起卫衣的兜帽，匆匆回了家。

她家很穷，他们的房子是土砌起来的，只有一人高点，在一排高大的红砖瓦房里显得很突兀。

推开门，王小云正在吃晚饭，听见她回来，转头瞥了一眼，仿佛想说什么话，但是哽在嗓子眼说不出来，陈笙没等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

把门关上后陈笙立刻脱力一般地坐在地上，她拿出手里提着的那包东西，是各种各样的打胎药。

她掀起肥大的卫衣，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浑身颤抖。

她抱着头，指甲狠狠抓着墙面，指尖很疼，但是心里更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受害者却得不到一点关心和抚慰，迎来的只有谩骂；为什么自己现在像做错了事情一样被停课，而欺负自己的人在学校里好端端的……

但是她太软弱了，她甚至都没有反驳那些女人的勇气。

她站起来，墙面上留下鲜艳的血痕。她机械地剥着药片，就着眼泪吞下去，然后疯狂灌水，喝得太快，她被呛着，硬是逼着自己把药片都吃下去才咳地撕心裂肺，她尝到喉咙里腥甜的气息。

她躺到床上，心里死水一样的平静。

——

陈笙嗅到淡淡清甜果香。

她睫毛轻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懵懂，像是一个婴孩。

入眼的是一片白茫茫，像是在云雾中一样，陈笙有点迷茫，她在床上坐起来，这才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女人——一个美的不像人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底红花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线；睫毛浓密，瞳孔漆黑，巴掌大的脸藏在过腰的浓密长发里，微微一笑，漫天生辉。

陈笙很羡慕她的美丽，心里也生出了好感，讨好地笑：“你是？”

宋无忧站起来，缓缓走近她，手轻轻拂过陈笙的脸颊：“这是你的梦境，我是一个小神仙。”

“神仙？”

“是的，我在天上听见了你的求救，所以我来帮你了。”

陈笙忽然想起了那些悲伤的记忆，她眼神变得躲闪，身体佝偻，双臂不自然地抱起来：“我……”

“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宋无忧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相信我，所以先送你一个免费的小礼物，以后我会常常来的。”说着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了。

陈笙惊醒，熟悉的一片黑暗，她出了口气，继而感到身下湿乎乎的。

打开床头灯，乍然的明亮让她只能眯着眼睛，低头看，一片鲜红的血迹。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已经平了，而且一点儿也不疼。

堕胎这么简单吗？

不过她只当自己运气好，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梦境。

她换了床单，忍着困倦清洗了自己的身体，一觉睡到天明。

夜里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早上起来是个大晴天，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陈笙看着窗外的阳光，揉了揉眼睛，又是新的一天。她现在不上学，在家里帮王小云做一些手工活赚钱，她想也许等自己年龄再大一点，就会嫁给一个不嫌弃她的二婚的男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和她相配，然后她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的生活。

她不想接受，可是无可奈何。

家里静悄悄的，自从她出了事情之后，家里就一直静悄悄的，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她走出卧室看到桌上给自己留的饭，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抹了一把，低声喃喃：“真没用。”

王小云已经在她自己屋里忙活上了，陈笙默默走过去，和她一起劳作。

“妈。”

“笙笙。”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笙抬头瞅了一眼王小云，恰好目光相对，她看见王小云扯出一个带着苦味的笑。

“笙笙，妈对不起你。”她重新低下头，手机械地动，“妈没本事，不能给你讨回公道，也不能让你上学，妈知道你难受，可是像咱这种穷人家，咋斗得过那些当官的。”

陈笙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她看着王小云难受心里更加愧疚，走到她身边：“妈，我也对不起你，要是我再安静点，不让他注意到我，也许就不会选择我了……我让咱家抬不起头来。”

说这两人的手拉在一起，王小云忍不住啜泣起来，她轻拍着陈笙的手背：“你以后可咋办？你以后可咋办啊……”

陈笙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两人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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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忧看见这场景，深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一阵突突。她抬手一挥，呈现在镜子中的场景立刻消失了。

她十分不明白，现在不都是法制社会了么，怎么还会有这么愚昧的一家人，被人欺负了难道不会报警吗？不让上学就去找教育局举报。还有受害者为什么会觉得耻辱呢？

不过，要是这世界上的人都这么明白，她也就没办法骗他们了。

她摇摇头，打算出门去换换脑袋，于是雄赳赳地走出了自己的茅草屋。

门外是一片热闹的集市，她穿着背心裤衩，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两旁长得奇形怪状行人都自觉弯腰给她让路。同时尊称一句：“无忧大人。”

这里是妖域，宋无忧是这一亩三分地的王。

她在浑身发绿的藤妖小摊上拿了一块西瓜，一边走一边啃，还没啃完，这条最热闹的街就走完了。

宋无忧站在路口，两口消灭了剩余的西瓜，然后随便在哪里搬来一个小凳子，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着天黑。

她觉得陈笙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因为她脖子上挂着的通灵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要是陈笙有一点儿想着她，小木珠也该亮了。等到小珠子完全亮了，就是她向陈笙提要求的时候了。

她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是明艳通透的红，像是周围过得热热闹闹的日子。

“新鲜的鸡蛋，今天刚出炉的鸡蛋咧。”

“又保暖又柔软的猫毛，今天刚掉的猫毛，带回家不光可以抗寒，还可以吓老鼠！”

旁边的老鼠精不服气，掐着腰在猫妖摊前理论，猫妖耷拉着耳朵笑嘻嘻地不反驳。

宋无忧听乐了，咧着嘴巴也不出声。

还没开心多久，耳边传来怯生生地呼唤：“无忧大人。”

“嗯？”宋无忧轻轻掀开眼皮，朝旁边瞄过去，看见一个细瘦的小姑娘，头上是盛放的玫瑰，衬地脸颊都红彤彤的。宋无忧看她怯弱，想起了陈笙，心想妖怪和人还真像，不过嘴上还是很留情：“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她搅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无忧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了。

不过小玫瑰最终下定决心似的，双手用力一攥，给了宋无忧个痛快：“我有个朋友，是个牡丹花妖，她好像和人类好上了。”

略去小玫瑰一系列为牡丹妖着补的话，简单来说就是牡丹花妖在人类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看上一个小帅哥，回来一直念叨，过了几天就不见了，小玫瑰推测她离开妖域去找帅哥了。

宋无忧点点头：“知道了。”

小玫瑰在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香包，递给宋无忧：“这是牡丹送给我的她凋谢的花瓣，您找她的话应该能有用。”

香包上边绣着比翼鸳鸯，宋无忧不由得多看了小玫瑰两眼。小玫瑰避开她的眼神，转身匆匆离开了。宋无忧收好香包，并没有小玫瑰那样担心。

妖域毕竟太小了，没有人间天地广阔，所以她从来都不限制小妖怪外出，只是要求他们必须向她报备，以便她及时帮他们擦屁股。以往也有出去好几天也不回来的，不过一般都是被人类当作普通动物抓住暂时脱不了身，毕竟小妖怪们多少还是有点儿法术，不至于折在普通人类手里。

猫妖和老鼠精终于分辨出了是非黑白——猫妖顶着被同类不齿的风险喜滋滋地去老鼠精那里做免费帮工。

宋无忧回到茅草房，房如其名，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看样式应该有年头了，估计值不少钱。只是床头还放着一只与这间屋子布置格格不入的手机。宋无忧坐在镜子前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牡丹妖。临走前给房间布置了一个阵法，这才放心。

她原地转身，一眨眼人就不见了，衣服没了支撑，随意散落在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扑棱棱一只麻雀飞出来，晕头转向的在屋里兜了几个圈子才找对方向，接着像离弦之箭一样“嗖”一声飞不见了。这绝对不是平常麻雀可以企及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