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视角
又跟刘耀文吵完半夜的架,很多次了,我说算了吧,一开口喉咙嘶哑,像滚过卷边的刃,仰头喝掉最后半杯龙舌兰(他珍藏很久的都被我霍霍了)。酒味冲得我想吐,刘耀文躺在床的另一头点烟,宣告他为期好久的戒烟正式结束。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他先开口,我和他的腿还缠在一起,陌生人般的语气飘到空中,他的膝盖挤着我的腿心,轻轻的,好像在说他不想吃饭一样简单。我和他都有点病,这种病态使得我们谈了大几年的恋爱难解难分,像此刻交叠架起的腿,我和他总是互相伤害,次数多到像一把利刃都悲伤得卷了边,伤害变得很钝,再没起初不兼容时几欲撕裂的疼痛。直到此刻都精疲力竭的,我感到心脏死一般的沉,而他抱着被我哭湿的枕头草草睡下,在蓝盈盈的熹微晨光里醒来,从背后环抱住我,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轻柔的拥抱。
后背贴上他鼓胀的心跳,正在胸腔里闷声作响。我闭着眼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医生上次开的药还没吃完,你的酒还剩两瓶我没来得及祸祸,药在我床头柜第二格,咱俩安眠药就酒喝了拉倒。
他想了想说那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去跳海。我只当他没睡够或者犯病了或者发酒疯,没想到精神颓靡了多日的他立刻爬起来拿ipad指给我看地图上不起眼的一片海。刘耀文说,跳海是死,也是重生。明天就去,跳海这个词让他陷入一种怪异的兴奋和轻度躁狂中,仿佛这只是临时起意的一次普通旅行。反应过来我已经躺在中途某站地的火车卧铺上,慢悠悠晃得我头晕,刘耀文说预算有限,得合理分配,你懂的。我没反驳他,攒了很久的旅游资金都搭在这里面,刘耀文订计划,做攻略,像模像样的,一路经停十几站,拮据的路费平摊换来一些经济甚至狼狈的公共交通,就比如上一站坐了十几小时人满为患的大巴,下车的时候腿上就一按一个坑。
后来沿着一道铁轨慢慢走,这真是自杀的好去处,远处的峰峦深陷在雾气的朦胧里,被晕成层叠的水墨画,在枕木平仄微微起伏的胁迫之下才和一路走来像个陌生人的他重新牵手,只好找话题来驱散无处可躲的尴尬。死了的人为什么不会回来呢,我问,真的存在极乐世界吧。刘耀文往常会吐槽无不无聊啊你严浩翔,咱是马克思主义者。如果是那么快乐的世界的话,他这次说,我们也能去。
旅途行至更南边的城市,空气潮得掐出水,极端的低气压让我在连日的舟车劳顿中遭遇了久违的失眠。辗转反侧很久之后刘耀文拉我出去散步,从路费上省出来的预算被拨给了市中心喧闹商业区的酒店,走出不远就遇见热闹的夜生活。刘耀文说夏天太热,很多食客会凌晨十二点出来吃火锅,再一两点钟散步回家。路边有人开着直播唱歌,用嘶哑的声音和聊胜于无的吉他演绎一些家喻户晓的民谣,后来下了点小雨,刘耀文付了二十块钱上去唱《乌云典当记》,没有管弦配乐,配吉他的通俗唱法像在唱一首烂俗的情歌。他其实很不rock'n'roll,而是个阳光的男大学生,校草级别的篮球队长,很多小女孩的幻想情人。他会喝了酒,眼神发亮地跟我谈理想,谈合理完善的社会制度,是个国际共产主义精神的好小伙儿。但他太理想化、太悲悯一切了,无法面对残破的现实,内在和外界的矛盾强烈冲突,落在他体表结成了几道译为自杀未遂的瘢痕。他抵着话筒唱歌,手腕内侧的疤被运动腕带遮住,熠熠如炬的目光注视着我,又点燃了我的一小撮余烬。我边拿手机录视频边难过地想,如果他真的只是个头脑简单的,抱着话筒唱烂俗情歌的小男孩该多好。
隔天赶最后一班车去海边,起得挺早,我大约只睡着了两个小时,洗漱照镜子发现自己脸色惨白,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才感觉活过来一点。由于我和他作息都颠倒得像吸血鬼,上次坐在早餐店里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刘耀文给我点了馄饨,他记得我每次吃馄饨都会被烫到像猫一样吐舌头,就拿勺子耐心地把每个包着热气的馄饨一分为二装在小碗里。就算这样我还是被滚热的汤汁烫到了手背,他从包里翻找出青草膏给我抹,也没凶我,只是抹完药膏一边给我吹气一边小声说真笨,这样也能烫到。二两馄饨下肚,胃里有了热气,我又活过来一部分,馄饨汤的蒸汽熏得我眼睛发酸,突然不想去跳海了。
我和刘耀文最终还是并肩站在了十米高的断崖上,逼近大海,重新成为了“我们”。我想,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两身,却在如同赴死的过程中重新相爱。我向下俯视着冷静的,呼吸的,沉睡着的大海,像一块边界不清晰的蓝宝石,反射着吞噬了我一切的情感。尽管做足了准备,我还是紧张得像真的赴死,深吸一口气就跳下去,落水的那一刻痛过我任何一次的呼吸,腥咸的海水封住耳膜,扼住我的咽喉,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浑身窒息难捱的感觉,死过一次也不过如此。随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做人类本能,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努力浮出海面,奋力拉着他一起——我触到了岸边的礁石,即使到了最后一刻,我的手还紧握在刘耀文的掌心里,他浑身湿透地跟我交换一个拥抱。心脏好痛,我靠在他怀里低声说,湿热的液体从我的眼眶滚落,和腥咸的海水混为一体。痛吗,他贴着我的耳朵说,痛就对了,活人才感觉得到痛。
好吧,刘耀文。如果是那么快乐的世界,为什么我们不能直到最后再一起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