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恨生》

秋里风吹着瘳人，徐徐拂过院里玫瑰，我向家里挑明了心意，将他自北平拐骗来到上海滩，妄图享受霓虹灯下璀璨的荣华。枯萎的玫瑰在指尖停歇着，远处迎来的风速将这玫瑰吹散在空中，摇曳着离去的脚步匆匆，许是不舍的目光瞧着眼前的花瓣飘落的痕迹，舞女的细腰在人群摇摆晃动,渴望成为富家阔少手下暂得欢愉的猎物，沉醉在风靡的舞曲和令人痴迷的烈酒中。

我唤他阿宋，轩昂自若，他家里是不富裕的，母亲去世，一家上下靠着父亲经营药堂生活，正着救回了我娘的命，娘给他讨了好处邀他来我家院里上学堂，七八个孩子，我最年幼，一家人除他外都是同姓，加上家世凄惨，大院给他带来的自卑感，养成了他孤僻自闷的性子，不肯与生人有过多的交流，后来他告诉我，这是他父亲教育他的，富家少爷小姐不可得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做个闷葫芦，便也换来个安分守己的名声，其实他又何尝不羡幕大院里的生活。我喜欢他身上的药草味，浸满了他的布衣，和我死去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纵然他片语不说，我也对他是有好感的，听学时沉吟不语，卖药时秉节持重，话不多说半白，谈起药性确是娓娓道来，音嗓动听引得人贪恋，想要接近却又望而却步，生怕污了他的干净。

人都说北平刘家的嫡少爷自认坼檬不羁别人眼中这种随意而安的性子就是金钱地位搭起来的，感同身受在这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尚不留存。那日下学他走得慌忙包扣勾破了我袖口绣上金丝线，本不打紧，不等我叫住小厮便拉着他回来道歉，兄弟姐妹嫌他穷酸，个个绕着走，他抬头便对上些丑陋的眼神，委屈得要哭出来了一般，实在惹人怜，顾不得为难，他细声说到将衣服补好，明日送来还，我想他应该害怕被家里斥责，一口应下了，走时回头送还我一个感谢的目光，从此便‘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名人也意惹情牵。第二日如常去了学堂，却不见前座那颗娇小的影儿，小厮儿打听了来回话，他是病了，我却不信，自家开药堂的如何能病重，索性谎称去了茅厕翻墙出去寻他，药堂却吴了门，后院也不见人影，询问下在酒楼见得他，一身女子装扮，在台上呼咿呀呀唱着曲儿，眼里同样泛着泪花，却与昨日的不同，他的泪会说话，和他的歌一样让人心醉，我不爽愿看台下令人作呕的眼神环绕这他，花钱把他买了下来，问他为何不去听学，第一次见他掉泪，他父亲遇上了流氓，没能治好人家的病，流氓家里也穷，只买得起最普通的药，医治不好便赖在了他家头上，这便得罪了人家，上街来闹，名声被败坏，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家里又等着吃饭，无奈只能沦落此处，靠这副好嗓子养家，心疼却又气愤，只能先将随身的洋表给他傍身，托嘱他等我，这是他第一次吻我，小鸟咏似的，羞得擦着泪转身跑了。

父亲对他印象颇好，听完我的话便允了我收他进自己院子陪侍，却不知我打的是另外的主意，我给他最好离我最近的屋子，每日拂晓他唤我上学，陪我读课，晚间同我写画，他说他羡慕我能用那么好的笔墨纸砚，我便赠了他一副。继母暗地里害我，成想着往我房里塞女人，盼着我英年早衰，通篇家产顺流给他的儿，阿宋疼我，却不知这些女人到了那里去，痴傻地给我泡了蛇酒，说是壮肾，他幼年跟他父亲学的，街坊里都说好用，喝了都能生下大胖小子，我笑他可爱，从此便拉他和我同睡，让他看看那些姑娘是怎么进来，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哭着出去。父亲跟洋人打交道赚钱，常给我带回来外洋奶糖和果子吃，我全分与他，看他吃的嘴边甜膩膩，又卿卿我我一同爬到床上去，甚么权势地位，我不大稀罕，我只图和他的快乐。后来，我同他睡一张床，竟被那丑姨娘的宝贝女儿听了去，在父亲面前说道，父亲赶他走，我不忍心，却也不舍得把这该属我的东西拱手让人，求他到上海滩等我，私房钱给了他大半，分别时他说‘阿乎，你一定讫得来寻我’，看着火车冒出的烟雾，连带着我爱的人缓缓离去

再过的几年，北平动乱，父亲因病去世，大半资产流入我手中，告别家人，抛了念念的家贯前往上海，寻我的阿宋，几年间他的去向我一一记在心里，舞于旁的酒馆是他的，阿宋在上海滩出了名，人人夸他声动梁尘，一曲更是可遇不可得，唱与不唱全看心情好坏高低，更说他厚貌深辞，被爱人抛弃依回苦苦等待。终于在拐角处遇见挂笑的他，依旧白衣翩翩，温柔依旧，他明显怔住了，嘴角也连带着僵硬，却看不出他眼里的思虑，似是蒙上了薄雾，我想拥他入怀，却换来他的退步，抱了个虚无，许是怨我，又或是虑我，顾着我蒸蒸日上的名声，却不知我一早便厌倦了这繁昌荣华，心中念的是他在旁时的安稳静祥。他邀我去喝东西，他不爱咖啡，也不强求自己喜欢，只能喝茶，别人嘴里是赶不上时髦，他不理会，总想着自己开心就好，这是我们分开后他才悟出来的，自己开心就好，的确也让我欣慰，身处北平时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他开心就好，事实上他也做到了，唱自己喜欢的歌，做自己喜欢的事,买自己喜欢的房,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尽管我不清楚如今他喜欢的生活里是否有我。

我在上海滩的灯红酒绿下坦白了我爱他换来的不是拥抱或是背影，他只是低着头笑，向我伸手，牵着我说带我回家。房子不大，处处是两个人的痕迹，试图确认他真真是有了新欢时他开了口，说这些都是为我准备，说他的规划里有我，有我们的未来，只愿能无视世俗固化，相濡以沫，风雨同程，我自然是欢喜，与他拥吻在门厅前，醉倒在柔床里，变为彻底的占有，舍弃一切换得阿宋一世欢喜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默嗅蔷薇，另眼风流，阿宋成我独有的一双人，他将我比作风筝，手里握着线简，我向他许誓再无相隔两地，今夕共何夕，共此灯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