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一轮圆月高挂于天空,长安城里到处都充满着欢乐的气氛。孩童们几乎人手一盒小月饼,还有的在后面牵着一个飞不起来的自制风筝。
江南镇此时也是热闹非凡,在湖边有一场大型的猜灯谜活动,到处都是人山人海。还有在热闹的集市里表演一些才艺的艺人,身边堆满了围观的人群。
望着异常圆的月亮,潶霎酒靠在屋顶上,手里轻轻晃着一坛笑红尘。她用两根手指夹着酒坛的坛口,毫无压力地拿着那几乎一千克重的酒水。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映着又圆又亮的月亮。月亮的倒影几乎和她那血色的瞳孔融为了一体,一红一白,却显得非常和谐。
今天是别人家欢快的日子,却是潶霎酒和墨雨秋最为伤心的日子。因为今天是白鹤阴和黑长鸣的忌日。
就在十二年前的今天,他们失去了父母。在其它人眼里,中秋的月亮可能是无缺的、幸福的、明亮的。但是在他们眼里,中秋的月亮是一年里最黯淡的、最冰冷的、最坎坷的。今天,注定是不会快乐的。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而潶霎酒的意外就是江伏城这个大肉蛆。自从早上从那个吃里扒外的泉嘴里得知今天是她父母的忌日,他就一直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潶霎酒也不是没感情,她一直在努力假装很开心,试图不让江伏城发现。但是江伏城的眼里只有心疼,心疼她为什么明明这么伤心却还是要装作没事。甚至晚上,这个金牌杀手竟然自己下厨给潶霎酒一家做饭吃。
潶霎酒虽然是开心不起来,但是也感到了久违的温暖。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她现在感觉江伏城就像是她的父母一样,她想,这可能是因为那个九重彼岸封印吧。如果封印一解除,那么她肯定是喜欢他的......异性之间的那种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她是真心欣赏江伏城,那江伏城是真心喜欢她吗?有可能是真心的,也有可能是有什么目的。毕竟潶霎酒漂泊在江湖这么多年,人情世故还是懂得一些的。对你好的人,要不然就是真心,要不然就是假意。不过潶霎酒当然是更希望江伏城是前者......谁会希望是后者呢?
泉响亮的声音从地面传了过来,“小姐!”
潶霎酒挪了一下身,调整了一下角度,便看到了拿着一个小盒子的泉。
她好奇地看着盒子,“那是什么啊?”
泉“嘻嘻”一笑,“是月饼啦!小姐你总不可能过什么节都吃桂花糕吧?虽然你已经很久没吃了。”
潶霎酒虽然有点馋,但是懒得下去,“泉......你会爬上来吗?”
泉的笑戛然而止,一脸的“臣妾做不到啊”。
潶霎酒看她这幅样子,无奈的笑了一下,放下笑红尘从屋顶上蹦了下来。就这一个动作,泉竟然有些看呆了,因为潶霎酒的身影很潇洒,配上那红黑相间的衣服,宛如一朵彼岸花一样飘落了下来。
潶霎酒没搭理她,接过那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块她最爱吃的蛋黄馅的月饼。
她有点惊讶,毕竟泉还不知道她最爱吃的月饼是这个,而且她也没告诉过其他人,她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馅的?”
泉回过神来,告诉她道,“这不是我买的,是江伏城买的。”
潶霎酒歪了歪头,“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泉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潶霎酒看了看她,沉默了半晌,还是选择放过这个无辜的小鸟,“算了,你去陪晏如吧。”
泉笑着点了点头,冲她挥挥手,风一样就跑走了。
唉,真是重色轻友啊......
她重新爬上屋顶,吃了两块月饼,便再也没了兴趣。
她想他们了。
想白鹤阴和黑长鸣了。
她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便只留下彼岸花瓣消失在了黑夜里......
......
墨雨秋拿着记忆,充满爱慕的看着那一个小小的球里的人。他......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性格怎么就这么对他的口味?明明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他却偏偏要就这样守候着。好像他守候的时间越长,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一点似的。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要一遍一遍的伤害自己。其实如果跟他分开的话,他可能会好受一些。毕竟看不到,也就不会难受了。
但是墨雨秋不是这种人,龙,不是这样的。一条龙,是绝对不会错过自己爱的人的。
他缓缓放下记忆,透着窗户的缝隙望着他可能也在望着的月亮。这种感觉......感觉离他好近啊。他突然觉得就算他们最后没成——也不可能成——就这样就很好。就这样跟他呆在一个世界里就好。跟他望着同一片天空、跟他看着同一片星星、跟他望着同一轮明月。
门突然轻轻的被推开了,江伏城轻轻说了一句,“不建议我进来吧?”他点了点头,意示让他进来。江伏城笑了一下,缓缓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摇着扇子不经意道,“阿燃出去了。”
墨雨秋顿了一下,疑惑道,“她怎么会告诉你她的名啊?”
江伏城也疑惑道,“名这种东西,不能告诉别人吗?”
墨雨秋愣了一会,却豁然开朗,笑道,“江兄啊,小酒这是承认你了。”江伏城一脸惊喜,但是脸上也不免的有些呆滞。墨雨秋继续道,“小酒的名一般是不会告诉外人的,只有我和小泉知道。她既然告诉你了,那就证明她很信任你。”
江伏城高兴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立马去找潶霎酒波她一口,但反应过来墨雨秋还在这呢,于是硬生生克制住了。他问道,“那墨兄你怎么听到阿燃出去了之后一点也不惊讶啊?”
墨雨秋耸了耸肩,“很正常啊,今天是我们父母的忌日,她去扫墓了。”
江伏城点了点头,又问,“那墨兄你为何不去啊?”
墨雨秋淡淡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脆弱的样子,而且我白天已经去过了。”
江伏城却是有点急了,“那她不会干出什么傻事吧?”
墨雨秋叹了口气,缓缓道,“没事,已经十二年了,年年都是她自己去的。”
江伏城一愣,对啊,已经十二年了。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潶霎酒呢?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相见恨晚”是什么感觉。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墨雨秋突然开口道,“要不咱俩换换吧?”
江伏城疑惑地问道,“换什么?”
墨雨秋也很耐心地解释道,“换称呼啊,因为小酒不太喜欢除了家人之外的人叫她阿燃。所以要不你叫她小酒,我叫她阿燃?这样的话,小酒也算是你的专属名称了。”江伏城一听,当即点了点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哦!要是你再叫她一句小酒,我就弄死你!嘿嘿。”墨雨秋浑身一颤,天啊,这就是谈恋爱后的好兄弟吗?太恐怖了......
江伏城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春风满面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却突然回头问,“那墨兄你知道小酒现在在哪吗?”
墨雨秋打量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这个她恐怕不想让你知道。”
江伏城遗憾的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在冷风里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戴在那祸国殃民的脸上,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
青天岚一脸悠闲地吸着烟,翻阅着青天坊里每一个刺客的战绩。她听见了敞开的大门外传来了人踩着草地的声音,便知道是有人来了。青天坊开在了长安城的一个角落里,旁边尽是野草树林。屋内亮着不是很强的灯光,却也够用。青天坊这个地方很“亲近”大自然,门口的大门就没关过,也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看了看桌上的镜子,只见江伏城神色冰冷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青天岚放下手中的纸,转头冲他笑了笑,“西绛?这么晚来,你是想干什么呢?”
此时江伏城感觉自己是看潶霎酒那位辣妹看多了,竟然觉得青天岚这样有点恶心。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要打她的冲动,沉声道,“我来问你。”青天岚意外的一点也不像意外,她笑道,“问我什么啊?”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小酒的身世。”
青天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她是不是不愿意告诉你?”见江伏城没反应,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用训斥的语气道,“她不愿意告诉你,你就跑过来问我?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她不恨死你?”她看着依然面无表情神色冰冷的江伏城,笑道,“行了,你先想清楚是媳妇儿重要还是媳妇儿的身世重要再过来吧。”说完,便转过身去,不理江伏城了。
江伏城就那么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出结论,媳妇儿比较重要啊!去他的什么身世,只要媳妇儿还在就成。于是最终还是只穿过青天岚的沙发,去杀手壁取下一块玉佩。
直到他连影子都没了,青天岚才缓缓转过身,叹了口气道,“唉,现在的小情侣都这么不开窍吗?”随后委屈的嘀咕道,“我配一对情侣我容易吗我......”
从旁边的空气里伸出了一只手,随即出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周身都是透明的,只有淡淡的蓝色。他溺宠地笑着摸了摸青天岚的头,随后又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那是青天岚的丈夫,桑匪。
不过那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灵魂。
在桑匪死后,青天岚用了一种几乎失传的法术,使他的灵魂留在了世上。不过这种法术要满足一个条件才可以使用,那就是那个灵魂还想要留在世上,或者说,他还有想念和放不下的人。而桑匪放不下的,一个是他的妹妹桑末落,还有一个,便是青天岚了。
......
凤凰一跪,天地不配。
所以潶霎酒没有跪。
这句话是白鹤阴教给她的,所以给她扫墓的时候潶霎酒并没有跪下。她很想跪,但是一想到如果自己跪下了,白鹤阴可能会生气,所以她便只是摘了脸上的面具坐在墓的旁边配他们说说话。
她郑重道,“爹,娘。程泉现在已经长大了,也已经找到心仪的人了。墨雨秋也已经有意中的人了,所以您不必操心了。我......”她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继续道,“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我,但是他让我感觉到了家的温暖。他会关心我,会在乎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努力让我开心。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喜欢吧......还有,”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是充满着幸福的笑,是......她控制不住的笑。
她嘴角含笑轻声道,“他叫江伏城。”
她停顿了一会又道,“他一直像个神经病一样追着我,说一些肉麻的话。我很想叫他城哥,但是......”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怕他会调戏我啊。”
潶霎酒拿起一坛酒,倒在了黑长鸣的墓上。她知道黑长鸣爱喝酒,也知道......白鹤阴管他管得很严,所以她每次过节都要给黑长鸣倒上一杯。她有些愧疚地冲白鹤阴的墓笑了笑,“娘,对不起哈。”但是笑着笑着,突然那张笑起来比平常好看的那张脸,就变得比哭还要丑。
在已故的亲人面前,谁又能做到不做任何傻事呢?
不过潶霎酒硬生生克制住了,调整了一下状态,冲他们的墓笑道,“爹娘,你们不用为我操心了,我也已经长大了,也会照顾自己了。”她又给黑长鸣倒了一杯酒,看着酒水像瀑布一样灌溉了黑长鸣的墓,她继续道,“程泉找的人很好,改天我让你们见见,她武力也很高,肯定能保护的好程泉。就像你们就好好歇着,不用操心我们了,我们很好,真的......”她说完这句话,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能是因为江伏城的存在让她再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已经这样十几年的她,突然觉得很孤独、害怕。
她自嘲一笑,果然啊,自己好像是有点离不开江伏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