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山将阿羡安顿妥当,便返回房内,备好药材与避毒丹药。正要动身,暮夕推门而入:“师傅,您是要去采琉璃霜花!”她在此山居住二十余年,山中风物一清二楚。她知晓这花形如共生之花,可无土存活、无水依旧娇艳。取花蕊入药,能令洗髓之人减半痛楚;除此之外,花蕊还可助刚结金丹之人稳固金丹。摘下此花后,需以灵力包裹带回,先取下花蕊入药,再将花株就近栽种,滴入自身鲜血温养,只要种花之人性命尚存,花便不会凋零,约莫半年便能再度开出新蕊。传闻若将此花伴主人温养满一年,再取根部入药,可固丹培元;之后将花瓣与新炼花蕊制成丹药,日后金丹动荡不稳时便可服用。只是服下此丹之后,一月之内不可纵情纵欲,不然定会遭花之反噬,剧痛难忍。
“嗯,我必须帮阿羡。不然后面两次洗髓皆是游走在生死边缘,我得护他一程。”抱山轻声说着,抬手拍了拍暮夕的肩头。
“师傅,我陪您同去。”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抱山颔首,二人一同向着碧仙山后山御风飞去。
漫天飞雪,此山最是奇特:前山四季如春、花香萦绕,后山却是白雪茫茫,入目一片素白,每一步踏出,积雪都没过足印。此地不便御剑,脚下厚雪、头顶白雾,可视范围仅有一人远近。二人只能依靠听力辨察四周,借风声辨别方向。好在二人修为高深,进山之前已经服下避毒丹,不然吸入这浓雾,后果难料。
师徒二人不知走了多久,身上寒意越来越重,只得运转灵力御寒。直到抱山察觉前方有风自下方涌来,一把拉住暮夕:“前方五十步,便是琉璃霜花所在之地,务必小心!”说罢从乾坤袋取出丹药,二人服下,身上寒意稍缓,往前再行几步,雾气稍稍散开,眼前赫然是一处悬崖。二人快步上前,在崖边驻足。
“师傅,您在此接应,我下去采花!”暮夕目光坚定看向抱山。抱山心中疼惜徒儿,可眼下这般安排最为稳妥:一人留存体力,一人应对变数,谁也不知崖底藏着何等凶险。
“好,万事小心!”暮夕纵身跃下,落到半山腰才看见那株霜花。这片区域灵力受到极强压制,本想直接以灵力将花吸来,转念一想,此花需要连根采起;可一旦靠近,必然惊动守花灵蛇,不知这蛇修为深浅,灵力受限之下,未必能与之抗衡。
可已经到了此处,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暮夕运起灵力掠到崖壁,将匕首扎入岩壁借力,轻巧靠近霜花。正要动手连根拔起,不远处的石洞里窜出一条白蛇,身粗如碗口,飞快朝她游来。
暮夕迅速拔出匕首扎在花株旁,运灵力连根取下霜花,灵力裹好揣入怀中,凝神准备迎战大蛇。哪知这蛇本领不凡,匕首刺上去如同未受力一般,几乎伤它不得。暮夕明显感知自身灵力飞速耗损,连忙取出传讯信号放飞。就在她快要力竭之时,一道青衣身影赶来,抱山手持灵剑,上前与大蛇缠斗在一起。
不知缠斗了多久,此地灵力溃散极快,抱山的灵力也渐渐不济。暮夕心知速战速决,取出丹药,强行催发灵力至顶峰,纵身跃到蛇身之上,匕首狠狠扎入蛇的七寸,剖出蛇胆。师徒二人合力斩杀灵蛇,一同飞回崖顶。
落地之后,二人浑身脱力,却不敢耽搁,就地盘膝调息恢复灵力,随后立刻离开这片雪山。走出雪山之时,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她们分不清在雪山里待了多久,不知只是半日,还是已经数日。回望山径深处,依旧一片白雪,不见昼夜更迭。
二人连忙御剑赶回居所。
待到山门,便见白亦凡早已焦急等候。看见二人平安归来,他松了一口气,急忙开口:“师傅,快些!今日已是第三天,再过两个时辰,阿羡就要进行第二次洗髓了!”
“好,你先去为阿羡护法。暮夕,你尽快回房调息,我先去煎药,一个时辰之后去阿羡那里。”抱山说罢,快步走向药房。
一个时辰后,抱山端来汤药,喂阿羡服下,又取阿羡指尖一滴鲜血,以灵力将琉璃霜花栽种在他身侧。此花十分玄妙,就那样悬浮在阿羡身畔。
“亦凡,去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第一次有了当娘亲的感觉。
一切准备妥当,距离第二次洗髓还有半个时辰,魏婴刚好清醒过来。他看见师叔抱着两个孩子,许是这几日常常照看,不再像当初那样手忙脚乱。两个小家伙安稳窝在他臂弯里,啃着小手,眼皮半睁半阖。
魏婴望着一双孩儿,笑意温柔。白亦凡走到床边,将孩子递到他怀里。魏婴接过,在两个孩子脸颊各印下一吻。软乎乎的触感,淡淡的奶香,让他笑意更深。两个孩子似是感知到自己躺在娘亲怀中,许是饿了,在他怀里不停蹭动,惹得魏婴一阵窘迫。魏婴虽已经以女子之躯过了数月,依旧没能适应这份女子的生理机能。见孩子不停往自己身上蹭,他茫然看向师叔,抱山与暮夕正在一旁为第二次洗髓做准备。
见阿羡望向自己,白亦凡轻声提示:“孩子饿了!”
“饿了?那该怎么办?”魏婴一脸无措看向他,他从来没有哺育过孩子,压根没有往这一层去想。
“你喂他们呀!”白亦凡心中暗叹,阿羡怎么这般懵懂,这话实在难以细说,总不能直白叫他撩开衣衫,未免太过尴尬。
“啊!哦哦!”魏婴忽然明白师叔的意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白亦凡也窘迫不已,转身快步走出石洞。
“师祖,我可以喂他们吗?”不知时辰是否将至,他只想亲手喂一喂自己的孩儿,心底暗自忐忑,不知能不能陪着孩子长大。
“可以。”抱山知晓阿羡害羞,便和暮夕一同转过身,到药炉边忙活,不往他这边看。
魏婴轻轻解开衣衫,一手托着一个孩子,给两个孩儿哺乳。小家伙用力吮吸,那一下的力道,疼得他几乎落泪,怎么连喂孩子都会这般疼……好在痛感只持续片刻,感受着孩儿一下下吮吸,心底漫起身为娘亲的动容。
等两个孩子吃饱,魏婴整理好衣衫,就见两个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穿蓝衣的孩子生着和蓝湛一样浅琉璃色的眼眸,模样沉静,和他父亲一般,没什么表情,就那样静静望着自己。穿粉衣的孩子是一双和他一样的桃花眼,小脸上漾着浅浅笑意,唇角微微扬起,想来长大之后,不知要牵动多少少年的心。
“呃……”一股灼热灵力忽然自体内翻涌而上,剧痛袭来,他疼得弯下腰。两个孩子似是感受到娘亲的痛苦,一齐哭出声。
“亦凡,进来把孩子抱走!”抱山高声唤道,迅速拿起银针刺入阿羡周身穴位。片刻之间,阿羡已是满头大汗。抱山见时机已到,源源不断渡入灵力。这股灵力流转极快,似要冲开他的经脉腑脏,这份痛楚……难以言喻!
魏婴紧紧咬着牙关,唇瓣被齿尖咬破,鲜血渗出;十指攥紧,掌心也被指甲刺出血痕。蓝湛,我快要撑不住了……蓝湛……好痛,真的好痛……孩子,我的孩子……对,我还有蓝湛,还有孩子,我不能失去他们,我不能倒下。
“啊……”剧痛席卷全身,眼底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痛得几乎蜷缩不住,一旁三人看着,都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阿羡,撑住!想想孩子,孩子才刚出生数日,不能没有你!”白亦凡柔声劝道。
“是啊,想想蓝湛,他还在等你回去。”暮夕连忙附和。
“阿羡,若是撑不住,我便去将蓝湛接来。”
“不要……不要叫他来,我……我撑得住……我一定可以……啊……啊!好痛!”血红的眼眸里蓄满泪水,他死死抿紧嘴唇,还要多久才能熬过去?
“阿羡,再撑半个时辰就好!坚持住!”抱山继续催动灵力冲刷经脉,不能停下,容不得心软,一遍一遍引着他的神魂稳住。剧痛一阵接一阵,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痛楚里反复煎熬。半个时辰过后,终于熬完这一轮洗髓。
“阿羡,结束了。”
“好……师祖,不要告诉蓝湛……”话音落下,魏婴直接晕厥过去,是体力彻底透支的虚脱昏迷。浑身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体表浮着一层污黑的杂质,浑身带着浊气。
他如今虽是女子身形,本源仍是男子,抱山身为长辈女子,不便亲手为他宽衣,可眼下必须药浴,稳固金丹。抱山唤亦凡抬来浴桶,将备好的药草尽数放入桶中,让亦凡与暮夕到洞外等候。她只能闭着眼,以灵力褪去他衣衫,再以瞬移之法,将他移入浴桶之中。
还好浴桶内药草充足,药液浓黑,将他身子大半浸没水中。只是脸上的污垢还需清理,抱山拿起桶边毛巾,浸水之后,轻轻擦拭他的脸颊。第一次洗髓排出的污垢不多,这第二次,倒是将体内毒素淤浊尽数逼出。洗过之后,阿羡的容颜愈发清丽,难怪蓝家那孩子对他这般牵念。
约莫一个时辰,在灵力维系之下,桶中药水温度始终适宜。不知是药力起效,还是时辰已到,魏无羡缓缓醒转,发觉自己浸在水里,伸手一摸,顿时羞赧不已。
“呵呵,阿羡,放心。师祖方才闭着眼,全凭灵力褪去你的衣衫,没有触碰你的身子,直接以灵力将你移到浴桶里的。”看他神情便知他害羞,抱山出言宽慰,轻声打趣。
“师祖……”魏婴脸颊更烫。
“好了,泡得差不多,该起身了。旁边这套是你师叔的衣衫,你暂且先穿。过几日我让人下山,给你裁制新衣。”说完,抱山便走出石洞。
魏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一惊:天哪,怎么这么脏!再看向身上,满身泥垢。他连忙拿毛巾用力擦洗,擦洗完毕才从浴桶起身。桶中水已经浑浊发臭,一旁还有一桶清水,他舀水到盆里,反复擦拭身子、清洗长发,直到清水不再变黑。师祖,洗髓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在除尘啊。
直到洗得水清,他才擦干身子穿上衣衫。师叔这套是新衣,穿在身上略显宽大。难道这几日又瘦了?腰肢愈发纤细,胸前却又丰盈几分,整副身子也变得柔软许多。借着清水倒影,看见自己的容貌,又清丽了几分……
云深不知处。
自从那日蓝忘机与思追灵力无故散逸之后,云深不知处一直安安静静。蓝忘机每日除了给学子授课,余下时间便守在静室,期盼抱山能再开启水镜,让他再见魏婴一面。可自那一次之后,将近一年,再也没有见过,不知他身子是否好转。
只是心底时常传来莫名的痛感,有时痛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有时心底又涌上暖意,满是欢喜。他知晓,这份感应必然和魏婴相连,如同上次,魏婴遇险,隔空引走他和思追的灵力。三天前,那股剧痛再度袭来,比上次更加难忍,若不是叔父与兄长在一旁护持,他几乎撑不住晕厥。他只能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魏婴,你还好吗?
魏婴,这几日你是不是昏迷了?
这几日我感受不到痛感,是不是你的身子好些了?
魏婴,心底时常泛起暖意,是你平安喜乐吗?
魏婴,你是不是快要好了?
魏婴,你何时归来?
魏婴,我和思追,一直在家里等你。
碧仙山上,魏无羡熬过第二次洗髓之后,休养得还算顺利。难得有空,他抱着一双孩儿坐在山头,遥遥望向云深不知处的方向。
“蓝湛,你知道吗,我为你生下了两个孩子。”
“蓝湛,我好想你。”
“蓝湛,还有最后一次洗髓,师祖说,最后这一关凶险万分。我真的好想你,说不定,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只想见你一面,就一面,蓝湛……”泪珠一滴滴落下,落在孩子的小脸、小手之上。孩儿尚幼,不懂娘亲为何落泪,不多时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引来了抱山几人。
“阿羡,怎么了?是不是想他了?别怕,有师祖在,我不会让你出事,我定会护着你。当年我闭关,没能救下你娘亲,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你,哪怕搭上我自己的性命。”
“师祖……我想他……万一,我撑不过最后一次洗髓,该怎么办?我只想见他一面,想亲口告诉他我一切安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可能撑不下去。”魏婴扑进抱山怀里,哭得愈发伤心。暮夕和亦凡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走,看着祖孙二人这般模样,二人心中不忍,便带着孩子远远避开。
“傻孩子,别怕,不会有事的。你想见他,师祖便帮你相见,好不好?”抱山抬手在空中画下符文,水镜浮现出静室的景象,只是静室内空无一人。也是,这个时辰,蓝湛应当在兰室授课。
“别急,他很快就会过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