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一家破败的小城隍庙,与寻常庙宇的遍地香火不同,早已满目萧然。曹灵儿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
袁今夏一旁的石栏后探出脑袋,看见曹灵儿径自向城隍庙深处走去,刚想大喊一声,但第一个字的前半个音还没发出来,嘴便被一个人从身后死死地捂住了。
袁今夏心惊,回头一看,陆绎正立在自己身后,狠狠地盯着她。
陆绎向下使劲,迫使袁今夏再次蹲下,隐蔽起来,暗中观察。
待屋内曹灵儿与曹昆走出后,陆绎便与袁今夏围了上去。
“锦衣卫!”曹昆大惊,将曹灵儿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杀气凛凛的陆绎:“灵儿别怕,有我护着你,快走!”
“爹,我不走!”曹灵儿死死握住曹昆的手不放。
“快走!”曹昆看陆绎已然将刀出鞘,一甩手把灵儿拨到一边,自己也掏出防身的长剑,猛然向陆绎刺去。
袁今夏一伸手,把曹灵儿护在身后。
陆绎闪身躲过凛凛剑光,把刀竖起,挡住奋力向自己冲来的曹昆。二人“蹬蹬蹬”地一同向后退去,陆绎把脚一横,蓦地停下来,脚下尘土飞扬。又一发力,将曹昆猛地向后推去。
曹昆自觉手掌吃劲,虎口发疼,以前便听闻陆绎的功夫十分了得,在京城中算是一绝,有了上次与陆绎交手的经验,他也暗自提防戒备着,却没料到陆绎的臂力也如此之大——他周转于中原多年,双面间谍的活没少做过,也见过不少的高人,却未曾见过似陆绎这般的年轻小生有如此功夫的。
陆绎抽出左掌,用力一击,曹昆手中长剑竟腾空向后飞去,深深扎进小香木桌里。趁着曹昆还未反应过来,陆绎横空一脚,迫使曹坤一头栽倒道台阶上,一口鲜血自胸中涌出,洒到台阶上。
陆绎伸刀,直奔曹昆面门,刀锋一闪,人皮面具“咻”地飞到空中,片刻后落到地上。
曹灵儿心惊,一把挣开袁今夏,冲曹昆奔去,紧紧搂住他:“爹,你怎么样了?”
“灵儿,爹没事。”曹昆微微笑着,继而转向仍将刀对准自己的陆绎:“我躲到哪儿,你们就追到哪,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袁今夏从一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往往越是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越是漏洞百出,你卖弄聪明,却没想到会遇到像小爷这样擅长追踪之人吧。”
袁今夏得意地指了指自己,一条腿跨到台阶上,俯身盯着曹昆,笑着分析道:“你特地找了一个与你体型相似,身高别无二般的下人,在他体内留下了一样的箭头碎片,给他换上衣服后,放在床上做出睡觉的样子。你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灯油,放火烧了宅院,可能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唯一的漏洞,就是灵儿。”
“灵儿。”曹昆看向曹灵儿。
“说,布防图在哪?”陆绎有些不耐烦,微微偏头道。
“布防图是我的保命符,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曹昆冷笑一声,盯着陆绎。
“布防图根本保不了你的命,他只是个证据。”陆绎面带寒意:“你为什么要盗取布防图?”
曹昆想起了莫初说过的话:若是陆经历询问你就闭口不言,此事只可我一人知晓,若是再有人知道,灵儿……
曹昆想到灵儿后懒洋洋地笑着:“为了银子。”
“我看你不光是为了银子。”陆绎冷冷道。
袁今夏颇奇怪地看了一眼陆绎,见他神情严肃心中猜测一二,莫不是曹昆偷取布防图是受人指使的?
陆绎见曹昆不答,绣春刀锋芒一闪,下一秒,把刀对准了瘫坐在地上的曹灵儿,冷笑道:“你若在不说,休怪我动手了!”
曹昆看见在陆绎刀锋底下灵儿,脸“唰”地变白,惊慌失措地央求道:“大人,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女儿吧!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曹昆,如果你现在说,她就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灵儿现在就会死在你的面前。”陆绎冷冷道。
“我说,大人,我说,”曹昆竭力平复下心情:“我确实是受人指使,窃取布防图送往沿海。”
闻言,陆绎淡淡勾起嘴角。
突然,一支冷箭从上射下,正中曹昆的心窝。
“爹!”曹灵儿惊道。
陆绎回头向房梁上望去,却只发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等等!别追了。”陆绎看袁今夏抬脚便追,低低唤道,“先救曹昆。”
袁今夏点点头,快步走到曹昆面前,俯身将双指探到他的脖颈处。
曹灵儿渴求地看向袁今夏,片刻后,袁今夏缓缓道:“你爹,去了。”
“爹……”曹灵儿抱着曹昆的遗体,泣不成声。
庭院外急匆匆地闯进一队锦衣卫,均俯身向陆绎拱手,为首者高声道:“卑职来迟,请大人恕罪。”
“岑福,先把曹姑娘送回去吧。”陆绎耳畔传来曹灵儿的抽泣声,冲那人道。
两名锦衣卫跑上前,轻轻架起袁今夏怀里的曹灵儿,“好了,灵儿,人死不能复生……”看着曹灵儿的样子,袁今夏心里也不大是滋味,目送着她被锦衣卫带走。
袁今夏一低头,看见曹昆的半边袖口有些上翘,隐隐露出手腕上黑色的图腾。
“大人。”袁今夏挽起曹昆的袖子,举起他的手腕示意陆绎:“这……”
陆绎沉吟片刻,没说话。
“陆大人,你们不是在找布防图吗。”袁今夏站起身来:“我猜测,他藏起来了。”
“你知道布防图在哪?”陆绎抬眼望向袁今夏。
“当然。”袁今夏得意一笑,双手抱环。
陆绎看袁今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觉好笑,幽幽道:“听闻袁捕快的追踪术非常了得,对你来说,找个东西应该不难吧?”
“当然。”袁今夏故意拖长声音,悠哉悠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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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河畔人来人往,嬉笑一片,水波荡漾,一座石拱桥横跨过水面,仿佛阻断了这蜿蜒百里的绸缎。
袁今夏手里拿着水晶圆片,一晃一晃地走在前面,不时低头看一眼爬满青苔的石板地,陆绎在她身后不远处,慢悠悠地跟着。
顺着河边走了不久,一座静静伫立在水边的红漆小亭映入眼帘。
袁今夏紧走两步,低头细细观察着,果然,正是她想要的。
“大人!”袁今夏转过身,招呼陆绎道:“估摸着就在这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路上,陆绎一直在观察,发现袁今夏的寻找其实很有目的性。
“曹昆衣袖上有青苔的痕迹,鞋底半湿,我猜他之前是刚去过有河水的地方,类似桥洞之类的。又因为他左手指尖有红色墙灰,我想,那个地方应该比较高,所以他得踮起脚,左手扶着墙,右手往上放。”袁今夏边顺着台阶登上小亭,边滔滔不绝道。
陆绎也进入小亭,一抬头,便发现小亭上面雕花的夹角处,正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袁今夏走在前面,也向上望去,一眼刁住那个包裹,扭过头,喜滋滋地看了眼陆绎,向上扬扬头,示意他向上看。
“我早看见了。”陆绎的头抬也没抬。
袁今夏不屑地哼了一声。
“给我拿下来。”陆绎微微皱眉。
“这种活,找您手下干就行了,”袁今夏笑眯眯地看着陆绎:“大人。”
“有袁捕快一个人就够了。”
“是,大人,”袁今夏仍笑着,转过身准备爬栏杆,小声嘀咕着:“果然还是需要小爷。”
“快点。”陆绎见她迟迟不动手,催促道。
“得嘞!”袁今夏三下五除二地挽起袖子,麻利地爬上栏杆,伸手努力去够那个小包裹。
差一点,就差一点……袁今夏的手好像短了两寸,只能用指尖扒拉到那个包裹。最终还是靠指甲尖把包裹捻住,一点一点地拽了下来。
袁今夏拿到包裹,得意地冲陆绎甩甩,哪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向下摔去。
“哎呦!”眼看着就要摔下去,袁今夏两眼一闭,双臂左右四下乱划着,不知抱住了什么东西,只是心里暗自庆幸着没实实成成地摔在地上,被陆绎笑话。
“疼!”袁今夏心中哀怨着,什么破栏杆!
“抱够了吗。”半晌,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袁今夏狐疑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挂在陆绎身上。
袁今夏悄悄瞥了眼陆绎衣服上两个满是墙灰的手印,见陆绎丝毫未察觉,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衣服我会让岑福拿给你的,洗干净了。”陆绎走到拐角处时,不轻不重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
“是!我保证它像新的一样!”袁今夏的声音清脆而高亢,引得路人一阵白眼。
此时河的对岸,一白一蓝两个人影正注视着亭中所发生的事情。
“小姐。”沐夕揉了揉鼻子,看向了身旁的人:“这陆经历和袁姑娘看上去关系很好啊。”
是啊,他们看上去也很般配。
莫初嘴角微凝,声音幽幽:“走吧。”
见她走远,沐夕一脸迷茫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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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皇宫。
皇宫的悬梁上雕刻着活灵活现的云中游龙,皆向龙座上那身着绣有沧海龙腾的明黄色衣袍之人俯首行礼。
陆绎立在龙座之下,亦向皇上俯首,双手呈上一副手卷:“皇上,这是曹昆所盗取的布防图。”
“好啊,”皇上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旁的李公公接过那手卷:“陆经历短短几日便破了案,想要得到什么赏赐,朕赏你。”
“为皇上效劳,是微臣应尽的职责,微臣从未想过邀功赏赐。”陆绎微微抬头道。
“这话,又是陆爱卿教你的吧,你那个爹啊,就是太拘谨。”皇上笑着用手点了点陆绎继而话锋一转:“查出曹昆窃取布防图的目的了吗?”
“还没有查出结果,曹昆就遭人暗算死了,”陆绎的语气有些沉重:“不过我从曹昆身上,发现了东瀛人身上特有的一种神秘图腾。微臣认为,曹昆潜入兵部,就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我朝的兵防。而且朝中一定有人协助他,甚至他的背后,有更强大的主子操纵着这一切。否则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盗走布防图呢?”
“这么说,跟东南的倭寇是脱不了干系了。”皇上眉头紧锁,缓缓道。
“是。”
“这是弹劾健椹父子强占百姓产业,杀人夺妻的奏折,”皇上拿起桌案上的奏折,递给李公公,送给陆绎:“朕呐,平时最看不惯这些皇亲国戚借着权力欺压他人哪。你借着健椹一案下江南,暗中调查曹昆和倭寇背后的阴谋。”
“是,微臣遵旨。”陆绎拱手道。
陆绎告退后走出御书房时就看到了一旁站立的人,朱馨月一袭浅蓝色纱衣,肩上披着白色轻纱,一头青丝散散披在双肩上,略显柔美,未施一丝粉黛。
李公公向他行礼:“陆经历慢走。”
朱馨月听到后转身看向了他,一袭红色的飞鱼服在阳光下衬得他柔和了许多,轻舞见她发呆便在身旁轻咳了几声提醒她。
朱馨月回神看向陆绎:“陆经历,听闻案件已经解决了,恭喜啊。”
陆绎看着朱馨月,拱手行礼:“多谢殿下,臣还有事,先行一步。”
待陆绎走后,朱馨月扯了下嘴角,心中暗想到:这个陆绎到是比严世蕃顺眼多了,长相也不错,若是在他二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后者会更合适些。
李公公从屋内走出,领着朱馨月进门,缓缓的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撇了眼朱馨月:“你来找朕有何事啊?”
“父皇,儿臣昨晚梦到母妃了。”说着,朱馨月还装模作样的擦擦眼角:“梦中母妃带着儿臣在姑母府邸中赏荷花,那景色真是美极了,母妃还教儿臣吹箫了呢。”
说罢,她就捂着脸嘤嘤嘤的假哭起来。
皇帝闻言,陷入了沉思,看着面前默默抽泣的女儿,心疼不已。
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待她走到他身旁时,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月儿。”皇帝锋利的眉软了,面部也柔和下来:“朕也想你母妃了。”
朱馨月伸手挽上课皇帝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父皇,梦里的母妃还是那么漂亮,她对儿臣说,让我听父皇的话,不要让您生气。”
“朕的月儿一直都很乖。”皇帝嘴角扬起一个慈爱的弧度,大手轻轻抚了抚朱馨月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朱馨月故作委屈:“儿臣不孝,让父皇为儿臣的婚事担忧。”
“你不想嫁人,朕也不好为难你。”皇帝失笑,点了点朱馨月娇俏秀挺的鼻子。
“可是严世蕃几次三番的求娶儿臣怎么办?”朱馨月不满地皱了下鼻子。
这时候,朱馨月小心翼翼地低眉敛目开口:“父皇,儿臣想去杭州姑母家散散心,还请父皇批准。”
皇帝听了,心中了然,瞪了朱馨月一眼:“原来你早有此意啊。”
朱馨月眉眼弯弯,眨眼道:“既然父皇还没想好推脱之词,那儿臣只好去姑母家躲一躲了,还请父皇批准。”
皇帝无奈的笑了笑,见她一脸期待的神情,淡淡的挥了挥手:“想去就去吧。”
“多谢父皇。”朱馨月听到皇帝答应了她的话,兴奋的抱住了他:“父皇,你对儿臣太好了,儿臣最喜欢父皇了。”
皇帝有些嫌弃的向她摆了摆手:“好了,朕还要批奏折了,你快退出去。”
“是,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