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三月的暖阳,对于苟老爷来说,是和油菜花一样的,值得好生稀罕的宝贝物。
苟老爷原名苟大龙,二十岁那年从早死的爹手头接过来祖辈传下的小油作坊。
大进这块地界上,最远近闻名的,便是老祖宗留下的那套榨油手艺。较之别地,这里产的油总是更香更为醇厚,多少人慕名来到,为的就是那一口菜籽油。
苟大龙的爹,本是有希望发扬壮大自家祖业的,只是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他会死在一条疯狗口下,光宗耀祖的担子就落在大龙的肩上。
苟大龙倒也对得起他爹给取的名字,虽然年纪不大,却因为常年耳濡目染,对做生意的套路也是烂熟于心,为人处事更是老练合适。
不多久,大进油王的名头便是叱咤了周遭的十里八乡,苟大龙也借着这股劲死命干着,还和同为油户大家的田老爷结为拜把兄弟。二人合手,几乎是做尽了这东西南北的油买卖。
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候,苟老爷那停滞许久的身子就像再沐春风后又窜出几颗嫩芽的枯树墩子一样重获生机,常含泪水的混浊眸子又见几分光点。看着由自己一手壮大的殷实家业,苟老爷觉得,他怎么也是配得上一声英雄的。
可实际上,众人明里暗里提及他时,叫的都是狗熊的笑称。说来也怪,苟家好像跟狗杠上了。
2
两年前,苟老爷和往日一样牵着阿花到地头寻吃食。
阿花是苟老爷爹留给他的帮手,从他发家的时候就一直任劳任怨的跟着,如今苟老爷日子过得舒坦了,自然不能忘了他的老伙计。
锄田的事就让那些雇来的长工去干,这牛跟着他,也得享享做人的福气!
这天刚下地没多久,一人一牛的安详世界便被粗矿的嗓音打破。
“你的牛凭啥乱吃我家的油菜花!”
苟老爷一见是贾虎,眼角又卷起象征着精明的鱼尾。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小侄儿啊,什么你家他家的,最后不还是我收吗?哈哈,放心吧,吃的这点到时候给你补上。”
贾虎顿时没了脾气,虽然他很不服气,虽然前不久他的相好被这老头子花钱说给了自己那个废物儿子,但自家一年到头的收成还得看他咧!当下只得忍下一口气来。
跟着贾虎的黑狗可想不明白什么人情世故,狂吠了两声便向苟老爷直扑而去,一口咬在小腿上。
牛惊了,人也疯了。苟老爷上窜下跳总算是摆脱掉黑狗,一瘸一拐的往家跑,留下的,是一小块血迹模糊的肉块,还有那惊天动地的嚎叫。
事情传的很快,众人嘴里纷纷调侃着苟老爷那时的狼狈。老爷子溜得太快,苟大英雄,丢的只剩下狗熊二字。
3又是一年三月,苟老爷坐在院子里,心里想念着的是自己那独苗的儿子。
苟富贵,这名字是苟老爷向教书先生求了多少遍才得来的,当时先生说了句什么:“苟富贵,无……”
苟老爷只记得前面这句了。大富大贵,好!好名字!这算是他被人叫了狗熊以后自认为一件又可以被称为英雄的好事。
苟老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三月油菜花开,正是疯狗滋生的时候,他,他爹就是栽在这头上。
老一辈讲,被疯狗咬的人,各有各的死法。有的当场暴毙,有的多少年后才发病,但都相同的是,在咽气之前,人都会癫狂失常。
被咬之后这么些年,苟老爷每日都提心吊胆地过活着。他或许明天就死,或许明年,这不是个定数,老爷子唯一想的,是这份家业的传承。
这么念叨着,屋外有了些动静,以为是儿子回来了,苟老爷没好气地责怪:“让你少出去!外面有疯狗咧!还有……”
老爷子另外担心的还有不久前兄弟托人捎来的消息,不少乡上的大户都被安上地主的名头抄家封财,更为甚者还有杀头的重罪。
“时局不好,你田叔劝着收敛些咧。”老爷子还未完全直起身子,看见进来的一大群人,为首的除了贾虎,还有几个陌生模样。
“苟老爷……”贾虎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说:“那年的油菜花钱您老可还没补上咧!”
老人佝偻的身子又偏倒下去,花白胡子颤的厉害,嘴巴还哆嗦念叨着:“富……富贵呀……”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