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草按住晚玄奉紧绷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声音轻得像落在食盒上的灰尘:“他没敢碰我,宁小姐在场。”她垂眸看着案上那碟桃花糕,粉白的糕体还冒着微热的水汽,“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破了的旧物,既嫌脏,又舍不得丢。”
晚玄奉喉间滚过一声闷哼,伸手将那碟桃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别想他了,尝尝这个,鸢儿的手艺一向好。”他目光落在那只青玉药瓶上,瓶身折射的光映得他眼底发沉,“复颜丹你该自己留着,瑶瑶,你的脸……”
贱草抬手抚上冰冷的面具,指腹沿着边缘的纹路慢慢摩挲,像是在描摹一张早已模糊的脸。“留着又能如何?”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疤痕刻了三年,早就长进骨头里了。就算皮肉长好了,那些日子也挖不掉。”
晚玄奉看着她露在面具外的右眼,那曾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湖,他喉间发紧,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可我记得你原来的样子,眉梢有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贱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细碎的疼:“奉之,你记性真好。可我自己都快忘了。”她抬手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他嘴边,“尝尝?鸢儿姐姐放了蜜,甜的。”
晚玄奉张口咬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头的涩。他看着她指尖沾着的糕粉,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也是这样冷,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笑着对他说:“奉之,等出去了,我给你做桃花糕,放好多好多蜜。”
那时他拼了命想救她,却只换来一顿毒打,被扔进地牢。等他再出来时,她已经成了天穹殿里戴着面具的“贱草”,连名字都被生生剜掉了。
他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以一两金卖入天穹殿,从最底层一点点往上爬。
“瑶瑶,”晚玄奉握住她拿糕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档案阁密档库里,有当年梁家旧案的卷宗抄本。”他看着贱草,“你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到。”
贱草看着虚空,指尖微微颤抖。三年了,她像活在一口深井里,看得见井口的光,却爬不上去。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枉死的冤魂,是压在她心头最沉的石头。
“值得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为了我这样一个……”
“值得。”晚玄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从你把我带回梁家时,就值得。”
早在十年前她把奄奄一息的他带回梁府时,他就在心里默默发誓要是有人伤害她,哪怕以命抵命,也值得。
摘星阁内焚着淡淡冷香,烟气袅袅,似有若无。
她坐在紫檀木案前,内穿一件玉色软烟罗里衫,外罩月白云雁细锦衣,下系藕丝遍地娇花裙,行动间,罗裙流光,春意黯然。
发髻正中横插一支赤金累丝嵌蓝玉簪,簪身素纹简练,玉色深静如水,透着一股冷冽贵气。
两侧鬓沿各缀一枚米粒大的碎东珠,隐在发间,微光若有若无,不浮不艳。
一手支颐,一手轻拨案上琴弦,音声疏疏落落,不疾不徐,清泠如寒泉滴石。炉烟细细,梅香隐隐,四下静得只剩弦音与她浅浅的呼吸。
贱草刚到摘星阁,就见知秋候在廊下,见了她便迎上来:“阁主让你去书房一趟。”
贱草应了声,跟着知秋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文以庭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宁阁主,那《龙吟决》到底何时能给我?”
“急什么?”宁安瑾的声音慢悠悠的,“二殿下难道还差这几日?”
贱草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文以庭站在门内,看见她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像淬了冰。
宁安瑾还是维持着一手支颐的姿势,慵懒道:“过来。”
贱草不敢迟疑,立刻低着头走了过去,文以庭没在多留,抬步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