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在王奶奶的小院里流淌,带着草药的清苦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王奶奶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日渐衰弱下去,但她浑浊的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要将毕生的智慧都倾注给眼前这几个人。
玉儿、愣子和虎子妈捧着王奶奶给的法本,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也捧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起初的练习磕磕绊绊,晦涩的咒文、繁复的手印、体内微弱气流的引导,都让他们感到力不从心。玉儿心思细腻,记性最好,常常是第一个领悟要诀的;愣子则靠着一股子蛮劲儿和守护家人的决心硬啃,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歇;虎子妈则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虔诚,她心中只有一个念想——见到虎子。每当她对着城隍神像虔诚祈祷,那专注而哀伤的背影,都让旁人看得心头发酸。
梦生则成了小小的“助教”。秦广王传授的基础法术,他早已融会贯通。当大人们遇到瓶颈时,他常常能用稚嫩的语言,说出最接近本质的理解,或者干脆小手一翻,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演示给他们看。王奶奶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幕,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尔才出声点拨几句关键之处。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像定海神针,总能瞬间解开他们心中的疑团。
“气沉丹田,意随心动,不是用蛮力去‘推’,而是用心念去‘引’……”王奶奶指点着正在练习驱物术却憋得脸通红的愣子。
“玉儿,你的心太静了,静得几乎感应不到外界的‘炁’……法术,是沟通天地灵机的桥梁,既要内守,也要外感,试试去听风的声音,感受阳光的温度……”她对着闭目凝神却不得其法的玉儿说道。
“虎子娘,”王奶奶转向最刻苦的妇人,“念力不是靠喊出来的,是心底最深处那股执念凝聚而成的‘针’。想着虎子的笑脸,想着他叫你‘娘’的声音,把这份心意凝成一点……”
虎子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她不再急切地念诵咒语,而是深深呼吸,仿佛要将所有对儿子的思念都吸入肺腑,再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地,她面前的茶杯竟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却让她浑身一震,睁开眼时,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动了!它动了!奶奶,我是不是……是不是快能见到虎子了?”
王奶奶含笑点头:“心诚则灵,快了,孩子。”
日子在汗水、泪水和偶尔突破瓶颈的喜悦中一天天过去。一个月的光阴仿佛被法术加速了流逝,一家人的气质悄然发生了改变。玉儿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丝沉静的力量感;愣子的莽撞沉淀下来,眼神变得沉稳锐利;虎子妈脸上的哀戚被一种坚韧的期待所取代。梦生则像一块海绵,在教导大人的过程中,自己对法术的理解也越发深刻,与体内那份来自秦广王的传承结合得更加紧密。虎子的虚影也凝实了不少,偶尔能在月光下被玉儿和愣子模糊地感知到,他兴奋地绕着大家飘来飘去,虽然还不能真正交流,但那雀跃的灵光让虎子妈泪流满面,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然而,王奶奶的生命之火终究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异常宁静的黄昏。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王奶奶身上,给她枯槁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精神似乎好了些,将玉儿、愣子、虎子妈和梦生都叫到床前。
“孩子们……”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我的时候到了。”
一句话,像冰水浇透了所有人的心。玉儿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王奶奶枯瘦的手;愣子“扑通”一声跪在床边,高大的汉子肩膀微微颤抖;虎子妈捂着嘴,压抑着哭声;梦生的小脸上满是悲伤,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虎子的虚影也停��了床边,灵光剧烈地波动着,传递着无声的哀伤。
王奶奶的目光慈爱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梦生身上,充满了无言的期许:“梦生啊……你的路,才刚刚开始……记住你的责任,守护阴阳,心存善念……”她又看向玉儿和愣子,“你们……要护他周全,也是……护自己的道……”最后,她望向泪流满面的虎子妈,“虎子娘……别难过……虎子,是个好孩子……他跟着梦生,是造化……你们母子……缘分未尽……好好修行……终有相见相守之日……”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凝聚着最后的光彩:“我的法本……法器……都留给你们了……薪火相传……莫要……断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深邃的夜空,喃喃道:“老伙计们……来接我了……”
话音未落,王奶奶的气息骤然停止。床头那盏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象征着生命之火的油灯,灯芯猛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随即,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奶奶——!”玉儿再也忍不住,扑在王奶奶身上失声痛哭。愣子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虎子妈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一遍遍念着虎子的名字。梦生看着太奶奶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面容,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他小小的身体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离死别的沉重。虎子的虚影爆发出强烈的悲伤波动,绕着王奶奶的床榻飞速旋转,仿佛想要挽留,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屋内阴风骤起,温度瞬间下降。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弥漫开来。玉儿和愣子体内的法力被这股气息引动,自发运转护体。虎子妈也感觉到了异常,惊愕地抬起头。
只见床榻前,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一个身着古朴官袍、面容威严中带着慈悲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城隍爷爷。他身后,还跟着两位气息同样深沉、穿着皂隶服饰的阴差。
城隍爷爷对着王奶奶的遗体,郑重地躬身一礼,声音洪亮而肃穆:“王道友,功德圆满,神职已备。奉秦广王法旨,特来接引道友,赴任本地‘保境安民’福德正神之位!道友,请随我等上路!”
此言一出,屋内悲戚的气氛为之一变!玉儿、愣子、虎子妈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梦生则感受到腰间那枚城隍令微微发烫。
原来,王奶奶并非普通的修行者去世,而是功德圆满,羽化登神!
城隍爷爷的目光转向悲痛的众人,语气缓和下来:“尔等不必过于悲伤。王道友一生行善积德,庇护一方,此乃正果。她虽肉身寂灭,神念却将永驻此地,继续护佑乡梓。尔等继承其衣钵,当以此为念,勤修不辍,方不负她临终所托。”
说完,城隍爷爷和两位阴差的身影渐渐化作点点金光,包裹住王奶奶的遗体。那金光温暖而神圣,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磅礴力量。在众人含泪的注视下,金光缓缓升腾,穿透屋顶,消失在天际。与此同时,村庙上空,似乎隐隐传来悠扬的仙乐和祥瑞之光,引得村民纷纷出门仰望。
屋内,残留着王奶奶的气息和淡淡的金光。悲痛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震撼、一种明悟、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玉儿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拉起跪在地上的愣子,又扶起虎子妈,最后将梦生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有力:“奶奶成神了……她还在看着我们。愣子,虎子姐,梦生,还有虎子……我们,要好好走下去!不能辜负奶奶!”
愣子用力点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守护家人的决心。虎子妈望着金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梦生腰间隐隐发光的城隍令,再看看空气中那因悲伤而显得有些黯淡的虎子虚影,她深吸一口气,止住了哭泣,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对!好好修行!为了虎子,为了奶奶的期望,也为了我们自己!”
梦生感受着家人的决心,看着空气中因城隍爷爷出现而变得更加清晰、正努力向他“挥手”的虎子虚影,他小小的胸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有对太奶奶离去的悲伤,有对她成神的震撼与骄傲,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传承”的责任。他伸出小手,似乎想去触碰虎子的虚影,又似乎想去抓住那消散的金光,最终,他握紧了小拳头。
王奶奶走了,但她留下的火种,已经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在每个人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前方的路注定坎坷,但薪火已传,道心已立。守护阴阳,庇护亲缘,这条路,他们一家人,必将携手同行。
空气中,虎子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大家的心意,悲伤的波动渐渐平息,重新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灵光,轻轻地,依偎在了他母亲的身边。虎子妈虽然还看不见,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充满希望的微笑。
床头,那盏熄灭的油灯,灯碗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