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十年前京都的那场大雪纷扬三日不绝,带走了污秽,洗去了尘埃,也永远的…带走了我的偌偌…
我从未妄想,没有了母亲的我也能迎来属于我生命中的那一束光,不顾一切的拥住了曾经那个不堪的我。
第一次见她,模样看上去倒还比我年幼不少,很奇怪啊,那双眼里,仿佛有无限的吸引力,牵引着我走近。
鹿晚偌,很好听的名字,到底是外蕃的小公主,一姓一字间都藏着些许风情。像是着了魔一般,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竟不自觉的想起书中的诗文: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她分明还是个孩童,我竟衍生出如此想法,实在可笑至极。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我的小姑娘终是带我走出了那一片阴霾,那段我所逃避的过往。
我本以为,我曾祈盼的美好终于到来了,回首间,就如同我的幻梦一场,我和偌偌之间,有太多未知的阻碍。
我也想过放手,甚至怀疑过母亲执拗的让我相信的世界是否真的能让我满心欢喜。可是那个女孩做到了,我的偌偌。
她单纯的可怜,也固执的可怕。
我曾相信,我所经历的足够抵抗偌偌与我之间的不公,可直到我亲耳听到后我才明白这所谓美丽的世界背后的残酷。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年那天的书房,我的小姑娘啊,奋不顾身的维护我支离破碎的自尊…和那可悲的过往。
“偌儿,你可知,他边伯贤不过边府一介无用的废材,整日消沉,根本成不了大器!你又何必在他身上如此煞费苦心?”
“父王,孩儿从未企图从白白哥哥身上得到什么,孩儿只想陪着白白哥哥。”
“你这又是何苦呢?浪费自己的光阴,陪着一个废人?”
“那您又有什么资格对他的经历评头论足呢?白白哥哥失去母亲的时候该有多难受啊…”
“他只有我了啊…他还没有放弃这个世界,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他呢?”
久久以来,这段话像是荆棘一般缠绕在内心最深的痛楚,时而救赎,时而覆灭…
何其有幸,我的身侧有你。
她春带暖来,沐浴轮回;待不见愁,携凉秋而去。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留住我的偌偌,她在那个漫漫雪夜,永远的消失了…
那天早些时候一切如常,不过偌偌眼见着有些消沉,我怎么问她也不说,最后还是从一些嘴碎的侍女那得知,
偌偌要回外蕃了…
没由来的怒意,许是在气她瞒着我,又或许是在气自己无能,我骗过了所有人,只身来到那个唯一能给我慰籍的角落。
母亲还在时经常和我说只要有不开心的事就躲到这里,她一定会找到我,听我倾诉的。
可是…您没告诉孩儿,若是您不在了,孩儿这狼藉的心,又该找谁倾诉啊?
在这个小角落里,我所有的委屈像是被无限放大,曾经所有的恶言恶语,像是无尽的潮水一般,久久不散…
为什么…为什么!为何我要承受这世间的种种不堪,没有了母亲的陪伴,我所向往的,憧憬的童年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母亲啊,她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着,仿佛一切都还是从前,我再也无法忍受,狠狠的啜泣。
我有数不尽的委屈,可是没有人懂我,出了这个角落,我就要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笑着面对世人,现在就连我的偌偌,也要尽数夺走。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这世道,本就扭曲?
远远的好像传来了偌偌奶里奶气的声音:“白白哥哥!你在哪里啊!出来看看偌偌好不好…”
对不起啊,我的偌偌,白白哥哥现在是个胆小鬼,不想看着你像妈妈一样慢慢走远,原谅哥哥这可笑的自尊心,好吗?
倘若我知道,那是偌偌最后一次唤我白白哥哥,我定会不顾一切的奔向我的小姑娘。
憧憬中的声音渐远,不知为何,我这心中,竟刀绞一般痛苦不堪。
那时的我未想太多,见着天色已晚,想着偌偌应该已经回去了,便起身回府。
我本以为,回府后,我又要继续度过我那浑浑噩噩的日子,没想到...
“你这逆子!我问你!偌偌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听完父亲这般,我不免心头一颤,偌偌?偌偌不是回外蕃了吗!
我连忙跪下:“父亲!还请您告知!偌偌不是回外蕃了吗?您怎的会问孩儿这番话?”
父亲也是有些愣神,有些愤恨:“偌偌下午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听说你不见了,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就跑出去找你了!你现在跟我讲你不清楚?那你告诉我!偌偌好端端的一个小丫头,怎么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偌偌走丢了!?
我听完父亲的一番话,才是感觉被人临头一棒,敲得神志不清,我猛地站起,跌跌撞撞的冲出去,迎着暮色,飞奔回刚刚的藏身之所。
偌偌...我的小丫头!你千万不要吓白白哥哥好不好!眼前闪过的,是千帧万帧小丫头的笑颜。
“白白哥哥!我们今日去放纸鸢可好啊?”
“白白哥哥!我想吃鹊门阿婆做的糖葫芦了!你带我去嘛...好不好?”
“白白哥哥...”
“白白哥哥...”
“...”
最后的最后啊,我好像看到偌偌赤着脚,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雪地里无助的跑啊,跑啊。我的小姑娘好像哭了,她像只无知的小兽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她哭着喊着“白白哥哥...”渴望着救赎。
可是啊,那个胆小鬼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他是个懦夫!他不敢,他害怕失去...
紧紧支撑着小姑娘的最后一根弦崩了,她像一朵没了根的浮花,无声的倒在雪地里,脸上未干的泪痕啊,是她努力奔向我的证明。
雪花啊,一片一片,慢慢铺在小女孩的身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察觉,小女孩将会和这场雪,融为一体
......
不!不!
“偌偌!白白哥哥来找你了啊!小丫头!你快出来好不好!哥哥知道错了。”
我发了疯似的,在那个雪夜,一遍又一遍喊着偌偌的名字,翻遍了边府上下每一个角落,我一想到偌偌在雪地里无助游走时,莫名的心悸,我褪去自己的鞋子,脱了外衫,与偌偌一般,在雪地里奔跑。
我的偌偌啊,从来都不会孤单的,白白哥哥会一直陪着偌偌的。
或许那一天,全边府上下都以为边家大少爷得了失心疯,可我明白啊,偌偌就是我的全世界,没了偌偌,我与疯子,别无二般。
意识恍惚,全身上下像是失去了自控能力,我终于倒在了那个雪夜,闭眼的那一霎那,我好像还看见了偌偌的纯真笑脸。
......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了,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唯独偌偌走丢的那一天下起了失常的大雪,往后皆晴,再无阴霾。
外蕃亲使们哭闹着回去了,临走也不忘将我们边家立为仇敌,我放下了一切尊严求着外蕃贵族留些偌偌的东西给我,可他们没有,将我所有的念想一并带走了,什么也没留。
从那以后啊,我每天,一遍一遍的描绘着偌偌的模样,生怕自己有半分遗漏。我渴望着深夜能与梦中的偌偌再见上一面,可留给我的,仅有那无尽的雪夜...
今日与卿别,若浮梦一场。
惜:生如夏花,离若秋叶
念:与卿共度细水流年
忆卿三生烟火,赠卿半指芳华,无望,待卿归。
边伯贤
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