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深秋,凉风习习,叶落屋脊,陈沐礼独自一人坐在郊外果园的院子里,橙果飘香,甜水四溢
屋内的闹钟响起,他转头望去,拿掉自己身上的毯子,走进里间,下午五点,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儿子放学的时间了
陈沐礼换了身黑衣,开上车,往儿子学校开,五点半准时来到了学校门口,但他并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在显眼的地方停车,而是把车开进一旁的小巷,这里很隐蔽,自己能看到儿子,一禾却看不到他
大门打开,各年级和各班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出校门,陈沐礼很努力地抬头望着,寻找着二年级一班的班牌
找到人群中的班牌,儿子继承了他和慕容言最优良的基因,从小就个子高,一禾理所应当成为了抬班牌的孩子,陈沐礼一眼便看见了他
离婚一年,陈沐礼搬了新家,远离市区,却每天都会准时来学校门口等儿子放学,却永远等不到他上自己的车
家长们涌上前,寻找自己家的孩子,陈沐礼看到一禾像往常一样放好班牌,退到一边,在角落里靠墙站着,小手揣在外衣口袋里,也不张望,也不期待

一禾,你不回家啊?
许锦逸从队伍里跑过来找一禾,一禾抬眸,许锦潇也跟着走了过来

今天我爸爸不在家,你去我们家玩变形金刚好不好
一禾看向许锦潇,淡淡摇头
你们回家吧,我妈妈会来接我的


干妈忘记时间了吗?你要不先去我们家吧
一禾还是摇头
她没有忘记时间,妈妈今天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赛,她说忙完就来接我去吃好吃的

男孩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许锦逸没有许锦潇懂一禾,没心没肺地点点头
许家的车停在了一旁,许锦潇和许锦逸和慕容一禾说了再见,坐上车回家了
孩子们纷纷被家长接走,一禾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伙伴离开,妈妈答应今天会来接他,那就一定会来
时间来到晚七点,天色已入黄昏,陈沐礼看着那个小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不动,默不作声,校门口只剩他一人,虽然很心疼,但陈沐礼不敢上前靠近
一位卖糖水的老爷爷从一旁路过,一禾抬头看了一眼,陈沐礼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心动,掏了掏口袋,他今天带了十块钱,足够买一杯糖水和一碗汤圆了,但这时,路边的晚间花店开了门,一禾看着花店前的招牌“灯光玫瑰,10元一束”,他想给妈妈买花,因为他知道今天的比赛妈妈非常有可能拿下“歌后”之位,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攥着钱的小手微微握紧,如果他买了糖水汤圆,剩下的钱就不够买花了,眼见老爷爷走远,一禾还是收回了目光,走向一旁的花店,踮起脚尖往前台柜上放了十块钱,买了一束灯光玫瑰,把暖灯开关藏在手里,等着一见到慕容言就给她惊喜
陈沐礼的手指抽了抽,他没想到一禾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小孩子不应该眼里只有自己吗?想吃什么吃什么,他到现在都没吃饭,为什么非要留下钱来买一束花呢
晚七点十分左右,陈沐礼听到了车辆驶来的声音,同时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他赶紧站好,把花藏在身后,等待着自己想见的人到来
开关车门的声音响起,还有高跟鞋的声音,过了五秒钟,陈沐礼看到慕容言一身银色长裙从街对面跑向儿子,她跑在路上的时候真的宛若迪士尼的出逃公主,头顶的银色皇冠高贵而美丽
看这样子,慕容言绝对是刚下镜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接儿子了
来到儿子面前,慕容言没顾裙子扫在地上,蹲下身将儿子拥入怀中

对不起啊宝贝,妈妈刚刚才忙完工作,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慕容言拉一禾,没拉动,一禾笑着看着慕容言
妈妈,那个“歌后”是不是你啊?

慕容言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但还是笑着点头

是呀,怎么了?
一禾的笑容更胜,从背后拿出玫瑰,按开手里的开关,火红的玫瑰如秋日圣火般绽放在慕容言眼前,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看着那束花,彻底愣住了
妈妈,童话里的玫瑰是要送公主的,那歌后是公主,所以你也是公主,妈妈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公主,所以……你喜欢玫瑰吗?

慕容言的鼻尖一酸,今晚的歌后争霸赛,她顶着胃病上阵,在她看来,整个争霸赛的状态都很差,但还是拿下歌后宝座,可是唱完她就快起不来了,要不是要来接儿子,她现在可能已经医院里住着了,而这一切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也不会有人真心祝贺,但本该埋怨自己来晚了的儿子,却是给她送了一束玫瑰,于慕容言而言,在玫瑰出现的一瞬间,她的心底全是红玫在炽热地绽放
回想一路辛酸,慕容言根本看不得眼前这束热烈的红玫,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她不能在一禾面前哭,调整了一下心情,慕容言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

一禾,妈妈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束玫瑰,谢谢你,我的小王子……
慕容言接过玫瑰,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确定已经把眼泪控制回去,这才把一禾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们去买好不好
一禾摇摇头,小手环着慕容言的脖颈
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馄饨


就,就这个吗?
嗯,我们回家好不好

慕容言的心里全是暖流在流动,她淡淡点头,转身抱着一禾上了车
等到车声逐渐远去,陈沐礼这才放心下来,发动车子,驶出小巷,往家的地方开去
回到家,陈沐礼打开电视,看了刚刚的争霸赛回放,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怎的,陈沐礼看出了慕容言的不适,按照她的实力,这一场比赛应该会更加无悬念,而不是在最后以二十票之差险胜第二名
他关掉电视,去厨房随便拿了些东西吃,回到房间,看见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工作,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无视,上床睡觉
——
接下来的几天,陈沐礼还是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不问公司,每天唯一的盼望便是儿子放学的时候,他可以躲进巷子里看看儿子,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慕容言,那个他一直心爱的女人
深巷中,陈沐礼依旧坐在车上看着校门口,今天似乎是家长会,平时来接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换成了爸爸妈妈,拉着自家孩子的手往校园里走,一禾一直在门口等待,但他只是在做样子,因为妈妈今天有演唱会,根本来不了,他站在门口张望只是希望缓解自己的孤独与尴尬
陈沐礼看到了许司翔和敖静,许司翔的变化很大,儿子的一条小金鱼让他的心被彻底击碎,不再因为孩子的事和家人吵架,亲子关系也越来越好,许司翔看到一禾,蹲下身询问慕容言的去向,得知慕容言来不了,而自己也没办法抽身帮一禾开家长会后,他打电话给了许司梵,如果许司梵在附近,让她赶紧过来救场
校门口又只剩下一禾在等家长,过了十分钟,一堆小孩儿从校门外的小卖部走过来,看上去来者不善,一禾没有看他们,自顾自的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哟,这不是‘四字怪‘嘛,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呢?”
看上去是高年级,但他们似乎对一禾很熟悉
一禾的声音很冰冷,俊眸中夹杂着几分愤怒
我有名字,我叫慕容一禾

“对啊,那不就是‘四字怪‘嘛,你妈妈不是大明星吗?你妈妈呢?她怎么不来给你开家长会啊?不会是给你找了后爸,不要你了吧?哈哈哈”
一禾的拳头握得死死的,那些人走上前,开始推搡他,扯他的衣服
“说什么你妈妈是大明星,你妈妈就没来过学校吧”
“你是不是没有爸爸啊?你个孤儿!”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在一瞬间,孩子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拳头用力砸向施暴者的面门,但他毕竟势单力薄,一个刚刚二年级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好几个五年级的孩子,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场面极度混乱,陈沐礼有些坐不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打开车门下车,飞快跑了过去

一禾
威严的声音响起,孩子们一看有大人来了,拔腿就跑,一禾没能从地上起来,陈沐礼赶紧走过去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360度查看了一圈,身上的衣服都混乱了,头发乱七八糟,眼角也被打破了,额头也破了一个小口子
一禾缓过神,看到把自己救起来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爸爸,当场愣在了原地
在一禾的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原来的爸爸看见他就跟看见空气一样,不管不问,但是现在,爸爸居然细心地在看自己身上的伤

这疼不疼?还有哪疼?
一禾的目光相当呆滞,陈沐礼问什么他都不说,当确认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梦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溢满了眼眶,陈沐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哄孩子
下一秒,一禾开始挣扎,疯狂地用力想要推开陈沐礼,小手一下下打在他的胸膛之上
你放开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啊?!

陈沐礼有些慌神,怕儿子掉下来,赶紧把他放下来,但那两句嘶吼的话语他听的一清二楚
一禾被放下来,含着泪转头就跑进了学校,陈沐礼伸手想拉他,却是拉了个空,只能看着孩子的背影越跑越远
过了几秒钟,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一个一身黑裙的长发女人从陈沐礼身边走过,径直走进学校,陈沐礼愣了一下,那是许司梵?她留长发了,还是那么美丽,她就像不会老一样,还是曾经的模样,她应该是接到许司翔的电话来救场了
你怎么在这?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刚刚许司梵走的太急,没认出陈沐礼,但许司梵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陈沐礼转头,元坤靠在车边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

我,我路过
咖啡厅
元坤握着咖啡杯的手有些颤抖,他无奈地看向陈沐礼
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啊……

陈沐礼摇摇头,似乎已经坦然一切了

言言和KIKI一样,她们对爱情的理解就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但我无法与她生死相依,那就选择耗尽爱意,彻底放弃,这样她就不会心痛了
可是……你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去毁掉这段爱情,真的值得吗?


十年换一辈子……值得
元坤不再说话,他第一次明白陈沐礼的心,他爱慕容言,而且是到死都爱她,她是陈沐礼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她生病的时候陈沐礼也会担心,她产后抑郁的时候陈沐礼表面冷漠,实际心里心疼地要命,但他不敢爱她,他怕自己会拖垮她的一生

这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很大原因是我怕你告诉KIKI,然后KIKI会告诉言言,这样我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元坤思索了很久,摇摇头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梵梵,这个秘密我会帮你封存

桌对面的男人淡淡一笑,看向门外的学校大门

谢谢
——
学校里
许司梵找到一禾的时候都傻眼了,这孩子干嘛去了,这是跟人打架去了吗?
眼看还有五分钟开始家长会,许司梵没办法多问,一禾也不回答,只能先把他打理干净点,带着他进了班
走进班,许司梵朝许司翔点点头,看到许司梵进来,敖静惊讶于她的执行力,这才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还以为她会迟到呢
你怎么那么快啊?(小声)


我跟元坤刚下红毯,就在附近,五分钟就到了
元坤也来了?


嗯,他在外面等
坐到敖静后面,许司梵拿出纸巾擦了擦一禾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一禾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贴在许司梵,刚才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他不是因为被打了才选择沉默,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最想见到,又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
整堂家长会下来,慕容一禾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被表扬了很多次,在许司梵的印象里,一禾的数学成绩并不是很好,但语文异常优秀,小小年纪可以写出初中水平的作文,满分都快封不住他了,这次破天荒语文数学全是满分,许司梵都有些惊讶,对数学一窍不通的孩子,怎么会一下子冲到和许锦潇一样位置的并列第一了呢
但一禾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的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个人的脸,辛辛苦苦努力来的双百分一点都提不起他的兴致了
一个小时过去,许司梵带一禾走出班,一禾走的很慢,许司梵给许司翔打手势让他们先走,她看得出一禾今天心情非常不好
走在人群最后,许司梵找到了元坤的身影,带一禾去了元坤那边,而元坤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许司梵越发觉得不对劲了,没有着急上车,而是把一禾带到车后,蹲下身,很耐心地询问事情的始末
一禾憋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切,许司梵听完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转头把求助的眼神递向元坤,元坤知道事情经过,也知道这背后的一切,他很明白一禾的纠结和陈沐礼的无奈,他把许司梵拉到一边,自己悄悄按着一禾的肩膀
一禾,接下来小干爹说的话你不需要做出回复,只需要听着,你的拳头没有用来伤害别人,是用来保护自己,这没错,但是你的拳头不能对向爸爸,相信我,除妈妈之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保护你,我知道你对爸爸的印象不好,但一定记住,他很爱你,他是可以拿生命保护你不受伤害的人,他的爱很伟大,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了

许司梵碰了碰元坤,他怎么突然开始为陈沐礼说话了,他不是从来都跟自己这边一个阵营的嘛
一禾的眼泪忍不住的落下,他就想知道爸爸到底爱不爱他,既然都说爱他,他刚刚又那么及时的出现保护自己,那为什么他不要自己了呢?为什么他要抛弃自己?
许司梵第一次看到孩子也会有无声的泪水,在她的印象中,心愿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她会哭出声,即使很小声,元坤也会要求她释放情绪,许司梵觉得这样无声的泪只应该出现在大人当中,这么小的孩子,他得多委屈和难受才会流出这样的泪水啊
——
公寓
慕容言今天收工收的早,回到家随便吃了两口爸妈做的饭,听爸妈说一禾今天攀岩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慕容言还是赶紧回房找儿子去了
回到房间,一禾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慕容言进来,他很高兴地朝妈妈笑笑,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额头还有冷汗,慕容言看到儿子手臂上的一道青紫,微微皱眉,摔成这样还没事?
她赶紧走过去

怎么摔那么重啊?现在还疼不疼了?
出于本能,慕容言拉了拉一禾的手臂,但一禾的身子猛的一颤,忍不住闷哼出声,慕容言惊了一下,心下顿时慌了,这怎么可能是随便一摔
她把儿子抱进怀里,边哄边轻轻摸摸他的手臂,确定大致情况后瞬间心乱如麻,骨折了,这孩子怎么会一直忍到现在啊1
骨折了,那得有多疼啊。心疼啊
一禾疼的想挣脱,慕容言的声音有些慌乱,一边继续哄孩子,一边给他换衣服准备去医院,他怎么可以忍受那么久什么都不说的啊
抱起儿子,慕容言二话没说出了家门,以最快速度带着一禾去了地下停车场,现在孩子已经发烧了,慕容言害怕真的拖出什么问题,一路疾驰到了医院
医院
陈沐礼走出医院大门,他刚刚做完检查,左臂肌肉有些萎缩,医生建议加强锻炼,但陈沐礼不能打算这样,他决定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毕竟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需要他了
抬眸,看到一个熟悉的车牌,居然是慕容言的车,他看到慕容言把一禾抱出车外就往医院里跑,陈沐礼躲到柱子后静静注视着,怎么这么晚了来医院,出什么事了
他放心不下,跟了上去,来到儿科,挂了号,慕容言现在心急如焚,拖得太久了,她真的怕出事
陈沐礼远远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到了号,陈沐礼这才敢靠近门边,听到的却是医生的叹气声和孩子根本忍不住的哭喊
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慕容言带着孩子出来,立马去了骨科,陈沐礼也跟在她身后十米的地方注视着
骨科的CT室里除了哭声还是哭声,慕容言根本抱不住儿子,他的身子颤抖地厉害,而慕容言根本狠不下心去按着儿子的手,她太后悔了,为什么要同意让一禾去学攀岩,如果不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来吧
一道声音响起,慕容言抬眸,没想到会是那个自己已经一年未见的男人,她愣住了好久,他怎么会在这?
不等慕容言说话,陈沐礼已经把一禾从她怀里抱了过去,带他来到CT床旁,拉住儿子受伤的手,放到床上

乖,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慕容言发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为什么自己的心跳突然平复下来,他的出现为什么会让自己感到如此安心
孩子的哭闹声依旧,陈沐礼不慌不忙,带一禾拍完片子,把片子打印出来,转身出了CT室,意识到慕容言还没出来,转头看她

还不出来吗?
慕容言回过神,赶紧跟了出来,两人一路无话,一禾静静盯着抱着自己的爸爸,眼泪还挂在眼角
所有检查做完,医生给出的结果并不乐观
“拖得太久了,孩子骨折处的软组织和肌肉坏死,现在只能做肌肉移植了”
慕容言的心一沉
移,移植?怎么移植?

“从他身上移植一些肌肉组织到手臂上”
慕容言现在快急疯了,她现在真的想把自己杀了

能移植我的吗?我是他爸爸
慕容言转眸看陈沐礼,他的口吻还是很冷漠,但无比坚定
不可以!

慕容言立即开口阻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不让陈沐礼去这么做
陈沐礼转头看她

你想让儿子身上少一块肉吗?
一句话把慕容言打了回去,他不想,坚决不想,但她也不希望陈沐礼去做出牺牲
那能不能移我的?

“你们和孩子的血型都是相配的,商量一下吧”

不用商量了,移我的吧,哪里都行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配型检查,一直忙活到了第二天早上,匹配度正常,可以进行移植了
陈沐礼先送儿子进了手术室,一路上都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一禾也还是直愣愣看着陈沐礼,没有多余动作
来到手术室门前,慕容言安慰了一禾很久,一禾的注意力却全是陈沐礼身上
即将关门的时候,一禾突然开口
爸爸

陈沐礼浑身一怔,从儿子三岁以后便再也没叫过他“爸爸”,当陈沐礼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真的快哭了
陈沐礼走近,弯腰摸摸一禾的小脑袋

怎么了?
我,我会没有胳膊吗?

慕容言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转过身隐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陈沐礼蹲下身,很坚定地看着儿子,摇摇头

你不会没有胳膊,爸爸会拼尽全力去救你,哪怕付出生命
一禾的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眼泪再一次无声的滴落,爸爸真的爱他……
把孩子送去手术室,陈沐礼得去另一边配型了,慕容言下意识跟上他,却被陈沐礼拦住

你去干嘛?你留在这等就行
慕容言不知怎么对陈沐礼开口,犹豫片刻,只能在原地等待
接下来是陈沐礼这边的检查,医生检查完他的肌肉情况之后皱起眉头
“你有渐冻症?”

这个病影响移植吗?
“嗯……只要不移植萎缩肌肉是不会影响的,但移植过后可能会加快你的区域性病症,我的建议是还是让你妻子移植吧”
陈沐礼坚定地摇摇头

就移我的吧,我老婆……
下意识的称呼脱口而出,陈沐礼的嘴角抽了抽

她是歌手,我不想她身上留疤,加重都没关系的,能救我儿子就行
“这……我们可能得征求一下你妻子的意见,毕竟这件事于你而言是一种伤害”

别,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我的病,我们离婚了,我不想她知道我跟她离婚的真实原因,所以能不能不告诉她
两个小时后
慕容言站在窗边,透过墨镜,看着窗外的雨幕,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她可能已经在录歌和排练了,这一次的事故,好像突然让时间慢了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平静地去等待了

别担心,会好的
慕容言回头,陈沐礼站在她身后两米处,和刚刚他离开时一样,似乎没什么变化
陈沐礼看着眼前无比美丽的女人,脚步却无法向她靠近,他好害怕会污染自己心中的神明,现在的她就是自己希望她变成的样子,自信而强大,追求自己的热爱,永远年轻
慕容言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角,组织了很久的语音
谢谢……

一句“谢谢”,击垮了所有残存的爱意,但这就是陈沐礼想要的结果,他就希望她狠心

没事,我路过,应该快出来了,你等他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慕容言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转角,愣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容言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工作全放,让许司梵挡箭,但一禾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每天都缠着慕容言问“爸爸呢?”,慕容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每次都转移话题
许司梵和元坤来医院看一禾,趁许司梵和慕容言去楼下买吃的,一禾赶紧缠住元坤
小干爹,你知道爸爸在哪吗?

元坤知道这次陈沐礼出现了,而且移植了自己的肌肉给儿子,一禾一直在找他很正常
元坤回头看向门口,门口墙角处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一直都在
一禾,爸爸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护你,爱你,他在你心里,只要你爱他,无论走到哪,爸爸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
RUBY
慕容言和许司梵坐在会议室里,这次的合作她们两人接盘,慕容言看着空荡荡的主位,发愣了好几次,每次问到她问题都得许司梵叫她她才能回过神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许司梵皱眉看向慕容言

你今天什么情况?那么不在状态
慕容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她感觉得到,主位很冰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来过了,那个位置曾是慕容言见他次数最多的地方,刚结婚的那年,他虽然脾气变差了很多,但疯狂赚钱,恨不得把公司坐穿,慕容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赚了却不花,只以为是男人的“爱财”,但从未想过那些钱是他想留给自己的保障,可是今天,那个位置却再也没有了他的味道
许司梵叹了口气,其实她看得出慕容言为什么不在状态,但她并不想让慕容言太在意这件事,离婚一年多了,没必要再去纠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问过元坤了,他除了一禾手术那次突然出现,就再也没联系过其他人了,可能是有别的路走了
意识到被看透,慕容言随意敷衍了两句便不再多言,一禾手术的事情让陈沐礼再次闯入了她的生活,牵动她的心跳,冥冥之中,慕容言总觉他如神明,只要回头,他就会出现在身边
郊野小院
男人看着镜中胸前缠裹白纱的身体,他将自己身上最接近心脏的肌肉移植给了儿子,那也是他身上最健康的一块肌肉,那道伤疤出现在如此完美的身躯上本不应该,但他不后悔,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巧遇儿子的意外,庆幸这块疤留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不是让即将拥有大好人生的儿子受罪
屋内环绕着女人动听的歌声,陈沐礼不喜欢听歌,却唯独喜欢她的歌喉,声线入耳的瞬息,真的能治愈他太多的思念
房间很整洁,不过最乱的地方就是书桌,上面有成堆的工作,他压根不想动一指头,拖到拖不下去了,那沈彦泽自会来通通清理掉,他不愿意再工作下去了,这十年他攒下的钱可以为儿子为家庭做很多事,他觉得足够了,适当之时,他会把这份钱交给慕容言,但并不是让她保管,这份钱里的大多数其实是给她的,虽然陈沐礼知道她向来独立,思想独立,经济更是如此,现在她随便一场演唱会,可能比陈沐礼奋斗三个月赚的还要多,但谁都不敢保证没有意外,万一有病痛,这笔钱或许能帮这个家扛过最难的日子
下午的闹钟再次响起,陈沐礼把铃声掐断,不再理会,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自己也就有段时间不能看他放学了,虽然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医院拐角观望,但他永远都觉得看不够,看到他们的时候,时间像安了马达一样走得飞快,让他害怕停留
最终签订合同的时候,无意间,慕容言瞟到陈沐礼的办公桌旁,反锁的柜子下有一张掉落的单子,她不过是随手捡起来放在桌子上,但单子上的红十字太过惹眼,别说慕容言,许司梵都看见了,这是一张医院报告单
沈彦泽立马注意到大事不好,肯定是不小心掉出来的报告单

前两天急性肠胃炎的报告单,不小心弄掉了
许司梵没有过多怀疑,点头后便不再去看,但慕容言没那么容易相信,她太熟悉RUBY的构造了,陈沐礼的办公室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沈彦泽的报告单掉在陈沐礼这绝对不正常,更何况他说的是前两天,这张纸可是已经泛黄了啊
名字的部分只要多看两秒钟就能找到,当那三个字和一串报告跳入慕容言眼中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这份报告……九年前
许司梵看她又发呆,有些不耐烦了,结果转头就捕捉到了纸张上的关键信息,也愣住了,沈彦泽知道骗不过了,背过身不再说话,这时贺芝欣走进来,看到如此凝重的场景,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血红在女人的眼眶蔓延,她根本不敢相信陈沐礼病了,而且瞒了自己九年,这九年自己一无所知……
手中的报告单即将被捏碎,慕容言回过神,心中压抑已久的爱意瞬间爆发,化作无助的泪水,她得找到陈沐礼,这九年在他身上一切的矛盾都是因为这个吗?当年坚持和自己离婚,也是因为恶化吗?他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
她捏着报告单,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沈彦泽
你,葛丞霄,元坤,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沈彦泽微微抿唇,犹豫很久

坤是前几天知道的,但是我和葛丞霄知道很久了……言言,陈沐礼有他的用意
他什么用意?他瞒我九年!告诉我,他在哪?


这……我们也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我们了,没人知道他在哪
慕容言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僵硬地点点头
行,那我自己找

说完便转身跑出了办公室,许司梵怕她出事,即刻追上,但悲伤真的可以激发出人的无限潜能,许司梵觉得自己已经冲到人生最快时速了,但还是没追上慕容言,看着她的车逐渐远去,许司梵只能停在原地打电话给元坤询问情况
——
医院
陈沐礼待在那个熟悉的转角往病房里面张望,房间里却是空无一人,床铺很乱,药瓶滚落一地,点滴全都打在了床上,陈沐礼一惊,这是怎么了,孩子呢?
意识到事情不对,陈沐礼没想那么多,赶紧走进病房查看,这样的现场可不是出院的样子啊,这不是孩子跑了就是被强行带走了
身后的门一关,陈沐礼回头,却见慕容言站在门边已经把门从内反锁了

一禾呢?你看看这怎么回事?
慕容言冷眼看了看所谓凌乱的房间,但面对面前一旦发现有危险就会毫不犹豫出现的男人,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颤抖,将落的泪就挂在眼角
我弄得,如果不让你感觉到有危险,你又怎么会出现呢……

意识到自己上套了,陈沐礼默默低下头,他无法解释

你找我做什么?
没听到回话,陈沐礼抬头看慕容言,却发现清泪早已滑落她的面庞,他不想看她哭,他知道好想上前抱抱她,但不可以,陈沐礼有种不好的预感,慕容言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过了很久,慕容言的声音略带哭腔地开口
为什么瞒着我……

陈沐礼双手插兜,强装镇定,嘴角还带着满不在乎的笑

我瞒你的事多了,你说的哪一件?
慕容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医院报告,陈沐礼嘴角的笑微微一僵,她从哪拿到这个的?
如果我没去公司签合同,你关柜子的时候没有忘记把它放好,你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

既然事情败露,陈沐礼也不准备解释什么,她知与不知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自己咬死不爱她,那她就一定还是会心痛,但那就一次,不是一辈子

这不在于我瞒没瞒你,我压根就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要不是有一次被那几个小子撞见,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你没必要太把这事当回事,毕竟我跟你从本质上也就只有一禾这一道关系,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就算有一天我彻底动不了了,也不用你给我收尸
慕容言的心头一痛,又是刀子一般锋利的话语,陈沐礼很懂得把控人心,特别是她的心,她最听不得什么他就故意戳什么,但这一次,慕容言不会再那么天真地以为他无赖了,他只要还是陈沐礼,那就一定还是十三年前惊艳她一生的男人,他绝对不可能心狠到这个地步
这张报告是九年前,时间是我刚怀一禾的时候,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会告诉我吗?


我说了,谁我都不会告诉,我爸妈也不知道,别说当时你有没有怀孕,就算我们没结婚我也不会告诉你
慕容言把报告单收起来,连同架在衣领处的墨镜一起收进了口袋
陈沐礼,你一直都在装自己狠心,九年的滋养,我也一直以为你真的狠心,其实你爱不爱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你不要永远给一禾一种缥缈之感,他会摸不透你

陈沐礼迅速捕捉到了最关键的词句,那就是“你爱不爱我我一点都不在乎”,这句话让他瞬间放松下来,慕容言不在乎,那便是他想要的,今天只谈孩子的事情,那就好办了

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自是会出现,除非有一天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力保护他,你只需要解释我的工作很忙就行
他放松地太快,慕容言看出了他瞬间的松弛,她没有自作多情,陈沐礼所有的狠心其实就是想换来慕容言的一句“不爱”,她不爱,他便再无牵挂
慕容言沉默地看着陈沐礼很久,他为什么会那么傻,非要把自己推开,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发生,但他们可以一起承担,而不是用九年的时间去推开自己最爱的人

你最近没工作吗?有时间把我关房间里说这些
陈沐礼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看出了慕容言眼中的心疼,她怎么还在心软,自己输出的刺激还不够多吗?
慕容言理了理散落肩头的长发,继续看着陈沐礼
我不敢说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但是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我明白你这么做的原因,你可以选择推开一禾,让他不要背负着父辈的压力,但你不该推开我,我可以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你不死我不亡,而你选择了独行,你觉得我会放下,但我从未放下

因为我们的初遇实在是太过惊艳,那壶碧螺春足够我铭记一生,我不相信你会跟我提离婚,我不甘心,我无法接受没能住进你的心里,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奇迹,等待这一场梦苏醒,我希望梦醒之后你还爱我

病痛一点都不可怕,就算是不治之症,那我们就珍惜眼前人,相守白头的意思不是真的老了也要在一起,而是在这短暂的生命里去陪伴彼此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陈沐礼没有打断慕容言的话,他不曾想到慕容言会跟他说这些
阿陈,你还是曾经那个你对吗?你一点都不曾变心对吗?回来吧,我们重来一次,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九年,但这些日子里,我希望我们都是开心的,好吗?

一声“阿陈”,逼得陈沐礼背过了身,上一次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还是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从慕容言生完一禾后,陈沐礼便再也没听过慕容言这么叫他了,在他看来,慕容言只会在很爱他很爱他的时候才会叫他阿陈,她还爱自己……
这次换陈沐礼继续这场对话的尴尬,他也多么想回头吻住她,但不行,与此同时,他也真的心软了
停顿许久,陈沐礼终是决定回头,走向门边的女人,直至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犹豫片刻,低下头,像做错事大狗狗
慕容言抬眸看他,上前一步想彻底打破他的最后一道防守,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陈沐礼退了,他几乎是在自己迈步的同时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近,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对方

对不起……
慕容言的眼中都是不解,自己放下所有的物质只要他这个人都没办法把他唤回身边吗?
为什么……

陈沐礼抬眼,看到了女人眼角那滴失望的泪,他下意识抬手想擦去那滴珍珠,却是想起什么,手只能停留在半空
滞空三秒,无力垂下,他再次将脸庞埋入阴霾

我们……不合适,你应该专注现在的生活,而不是回头看已经走过的路,歌后不是巅峰,你背负着太多人的期待,不要停下来,他们会失望的
我对你充满期待,我拼了命追上你,但你怎么也不肯停下来看看我,你想过吗?我也会失望……

陈沐礼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要奔向我,你该奔向属于你的路,上一次岔路口的分开是你最好的开始,别回头,我不想你迷失在曾经走过的路口,放下那份期待,我期待你就好
慕容言背过身,眼泪无助地落下,他们走散了,在上一个岔路口迷路了,再也找不到了,对吗?
见她转身,陈沐礼这才有了一丝勇气,上前一步,有些不熟练地从背后抱住自己日思夜想的女人,他好想她发间的清香,也好想那句金秋的“阿陈”
慕容言的身子一僵,他就这么不愿意在自己看向他的时候爱自己吗?
陈沐礼的下巴轻轻搭着慕容言的肩,他好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就像这样,你向前走,我会在山的那头看到你,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前进的背影,而不是与我对望,我爱你……但不能
“我爱你”道出十年的爱意隐忍,在陈沐礼看不见的地方,她已泪如雨下,慕容言真的很想回头冲入他怀,但她转不过身
慕容言低下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男人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他居然还戴着这个
阿陈,你是我十二年的青春……我放不下……

陈沐礼抱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你是我一生的挚爱,但我不能那么自私禁锢你的未来,你陪我走过籍籍无名,那现在让我站在你身后,看你走上一条花路,好吗?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你知道吗?从你走后……我的世界只开过一次花,因为你的儿子,他真的太像你了……连藏花的方式都一样


所以说啊,当年你问我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男孩,就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没法保护你的时候,他能成为你的避风港,替我护你到白头,接任我,成为一名可以保护别人的骑士
泪水洒落婚戒,为什么接任的是骑士而不是王子,为什么陈沐礼不能是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王子呢

公主殿下,你只需要向前奔跑,别回头,但相信我一直都会在你身后的山间眺望,我会用尽一生去爱你护你,但这条漫漫花路只能你自己走下去,对不起,骑士可能会缺席,但永远不会停止守护
篇章已经完结,但我们的故事仍然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