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照顾了我很多年,是他自愿的。
很小的时候他就往我嘴里送蛋糕,水果糖,各种各样好吃的,只要他能整到,就绝不会少我一份。
那会儿我经常被人欺负,虽然每次都很想把施暴者拎起来胖揍一顿,但奈何身高是硬伤,被胖揍的人基本上都是我。他会在这个时候像腾云驾雾的神仙一样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美好,只是神仙不是真的神仙,腾起的云驾起的雾也只是自行车扬起的灰尘。
我们虽然不是亲生的,也不存在一点点血缘关系,但他依旧照顾了我很多年。他喂过我的水果糖,帮我揍过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让我有了一种错觉。
我觉得他喜欢我,却因为世俗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各种道德伦理会扑面而来,像噬血的蝙蝠,吸光他所有的勇敢。他要是没有勇敢,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腾云驾雾的神仙了。
对此,我以暗恋回应他。
以上是我的脑内剧场,这是我为我暗恋他而找的理由。我从未去验证过事实是否真是如此,但我像个普通人,惧怕失去。
02
我不在乎什么道德伦理,于我而论,这些不过是人类在虚构一个社会的时候顺带出现的东西,没有去遵守它的必要。引力存在于任何两个可看作质点的物体之间,它才不会管这两个物体适不适合在一起,我也不在乎。这一方面,我选修历史,但我信仰物理。
我们高中毕业后他请我吃火锅。他的调味料加得特别多,老干妈、小米椒一把一把地加,也不怕把人火锅店吃破产。服务员端上一盘一盘荤菜,他两三下干完,不忘给我留一点肉和几乎没动过的蔬菜,龇着他的虎牙朝我傻笑:“好吃吧?”
我没加多少调料,就着一碟香油、蚝油和他的脸吃完了所有青菜。他问我好不好吃的时候我还是看着他的脸,迟钝地说“嗯”。
他的笑,他的泪、衣服、作业、抽过的烟……在这世间,凡是属于郑且过的东西,无一不是将我拉入深渊的手。或许这样很矫情,但是这种感情还是埋在深渊里好。
我企图把他也拉进深渊。
03
我的确试过把他拉进深渊,但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干到底。他光芒万丈,我怕他来到我的深渊之后照亮了所有龌鹾的东西,包括我对他的心思。到那时候,全校都知道李英是一个喜欢郑且过的变态,但我真的不在乎。我惧怕的是他脸上的惧怕。
考上大学之后我才认真地考虑过我们以后的未来,我想过无数种和他在一起的方式。但是可能我弄错了,小说里的主角一般都会先想象自己和憧憬对象无数种无法在一起的方式,这样才能在结局来个反转,修成正果。我这样大概是不会如愿的了。
你有没有试过,当你预感老师会点你的名字时,老师一般都会配合你的想法这样做,但当你意识到这是一个预感的时候,它就再也不灵了。我无数次思考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样惊人的巧合,后来才发现也许不是巧合。生活是一个小机灵鬼,它永远不会让你感知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会在你预知成功的后一刻改变所有的轨迹。
04
郑且过是一个优秀的人,我指的是各方面。
郑且过拥有别人所羡慕的东西,他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别人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我也着实羡慕他,因为他拥有他自己。
今天终于有人发现我发的微博了,表示他很好奇我口中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犹豫是否该告诉他,一方面想让更多人知道优秀的郑且过,一方面想让他最好是永远只属于我。
于是我斟词酌句,将郑且过美化了又美化,在这个好奇的人面前塑造了一个神。对方没有赞叹,也没有羡慕,他说:姑娘你傻了吧,这好得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别是被骗了。
我反驳他:我不是女的。
对方彻底噤声了。
但他说得对,郑且过的确好得不像一个人。
05
我在画室画上帝。他有凌厉的眉,但我还没有给他画眼睛。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或许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郑且过。他给我糖,只因为他把我看作弟弟;他像一个神仙一样帮我打架,只是他作为一个男生正常的肾上腺素飙升;他带我去吃火锅,只是因为他的朋友中只有我一个人能吃辣。
他确实是神,可惜我不信仰“且过教”。
这样想着想着就哭了,我像那只在葡萄架下的狐狸,为了让自己不再痛苦而找理由。
郑且过在慢慢离开我,他爱上了另一个人。
我看着我的神走下神坛,甩下我和我所有的祭品、我的青春,虔诚地走向另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唇红齿白,笑起来像朵太阳花,这在郑且过眼里简直美极了吧?
这算什么?原来郑且过也喜欢男孩,只是恰巧不是我。
其实也不能算恰巧,一直都不是我。
06
我觉得故事确实应该这样发展,不是所有的暗恋都会有结果,不是所有的男主句都会幸福。
我心中依然拥有爱,只不过我在走向更深的深渊,再也不用害怕有光照进来了。
07
三个月过后,郑且过带着他恋人才返校,我刚完成了一张作品。
我之前也画过一些画,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丑男孩。我把郑且过的恋人丑化了,还拿给郑且过看,但是我没告诉他:这是你恋人在我心目中的样子。
我看着郑且过捧腹大笑,说:行啊,英子。什么时候不画帅哥画丑哥了?这都是些谁啊,我认识吗?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曾经的帅哥你认识,现在的丑哥你也认识。只不过我把你美化得过头,也把你的恋人丑化得过头,导致你哪一幅都没看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话说回我刚完成的这幅作品。画上是一个俄罗斯混血,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我生物不好,不知道通过遗传能不能得到这样一个绝世美人,但我的画布容纳一切美好的事物。这个俄罗斯人长得和郑且过一点都不像,但我爱极了他的齐肩卷发。
他是我塑造出来的新的神,我不允许有人说他是郑且过的替身。
我给他取名叫“拉文斯基”,我不知道在俄罗斯语里这个名字会不会怪异,不过我不会俄语,我不管。我单方面宣布我现在信仰“拉文斯基教”,并向我的朋友介绍他,说他是我想念的人,只不过还没有回来。
我朋友问我:这就是你的那个“他”吗?
或许是,又不是,我希望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忘掉郑且过,再喜欢上拉文斯基。
我朋友懂我的意思,一段时间后给了我一个洁白的头部石膏塑像,有卷曲的齐肩发,安静的眼睛。
希望他能回来,我的朋友祝福我。
承你吉言了。
08
我把这个塑像宝贝地收藏起来。它被放在我精心定做的木头架子上,被超市里九块九十条但是非常新的毛巾垫着。
半夜我躺在床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几乎虔诚地入眠。
09
最近有人在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是喜欢我的人,准确来说是我男朋友。
我曾经以为郑且过就是完美的代名词,但现在我发现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更加完美,足以让我完全忘记郑且过。
我的男朋友真的很爱我,我去哪他都陪着。偶尔下楼去买菜,他也牵着我的手。住我对门的小姑娘看着看着就脸红了,我原以为她要抢我男朋友,正打算瞪她,就听见她说:祝福你们。
真是个仙女。我记下了她的面孔,以后她需要帮忙我一定帮。
我男朋友晚上会变得很安静,就像不存在他这个人一样。他说一个月后他才能真正和我在一起,要我等等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完美的人总会有一两点难言之隐。
一想到一个月之后我将不再流离失所,终于能够投入一个怀抱,就感到有一点激动。
10
我是个雕塑爱好者,有些时候心情好了会帮人家塑像。
一个月前刚送朋友一个头部塑像,是我完成得比较满意的一个作品,虽然那朋友跟我交好很久了,但还是会肉疼。
我朋友叫李英,一门心思搞画画。
不过先不说李英。我现在正在陪着我的另一个朋友在咖啡馆,他刚失恋,难受得要死。
他叫郑且过,与我、李英一起玩到大,一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我们,在我眼里很强大。只是这么强大的人,终有一天被爱情打败,活成了落水狗。
我尽力在安慰他,没有注意到李英也来了咖啡馆。他身后跟着一张我并不陌生的脸。
李英向我打招呼,我回应他,并问:“你找到‘他’了?”
李英没回答我,倒是这个俄罗斯混血抢先一步自我介绍,说他叫拉文斯基。
11
我在咖啡馆遇到了陈落和郑且过,陈落在安慰郁郁寡欢的郑且过。
原来他失恋了,再也不是一个神了。一旦神走下神坛,他就是一个凡人了。
但我相信我的拉文斯基不会变成凡人,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我抱歉地看了一下郑且过,心说如果拉文斯基没有出现,我一定向你告白。可惜我再也不会对他有感情波动了。
遇见拉文斯基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原本在郑且过无意之中给予我的深渊中越走越深,我就像经过了整个地壳、地幔,承受了地心的压力,终于贯穿了我所在的星球,在世界的另一端遇到了名为拉文斯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