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向煦台主人早已心死,枯坐三年,不问朝堂,不问天下,成了天权深宫最寂寥的一抹影子。
唯有慕容离自己清楚,他从不是认命,只是在蛰伏,在等一个雪恨的时机。
他不过是废了一只右手,经脉尽断,再握不住长剑,可他的脑子还在,心还在。世人皆赞他心有九窍,智计无双,那他便以心为剑,以谋为刃,就算折了羽翼,也要将当年的仇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年逼得他瑶光国破,自身手残,步步退无可退的,从来不止执明的冷眼旁观、帝王凉薄,更有仲堃仪步步紧逼、借刀杀人的阴狠毒计。国破难复,旧都难归,可这份血海深仇,亡国之恨,断手之痛,不能就这么埋进尘土。
向煦台紧闭的第三年秋,萧瑟的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席卷而来。一封密信自宫外悄然递入,由瑶光旧部暗线辗转送来。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仲堃仪假借天权朝堂派系制衡之机,暗地里与遖宿遗臣勾连,私铸兵甲,囤积粮草。他打着“复瑶光”的幌子,实则心怀叵测,企图颠覆权柄,将这历经艰险方才安定的天下,重新拖入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深渊。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冷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慕容离指尖缓缓抚过案上泛黄的密信,纸页粗糙,硌着指尖,左手轻叩桌面,节奏慢而冷厉,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垂在身侧的右手依旧绵软无力,每逢秋寒,经脉旧伤便隐隐作痛,钻心的酸胀时刻提醒着他过往的屈辱。可那双沉寂了整整三年、满是荒芜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褪去所有死寂,重新凝起淬过寒刃的锋芒,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要的,从不是仲堃仪痛快一死。那般便宜了事,配不上瑶光万千枉死的子民,配不上他这只废了的右手,更配不上三年来日夜啃噬心肺的恨意。他要仲堃仪身败名裂,受尽世人唾骂;要他亲身体验当年步步紧逼、借刀杀人的阴狠反噬;要他从权谋云端,狠狠跌入泥沼,为所有的罪孽,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慕容离罕见地传信给执明,措辞平淡,无半分波澜,只言:“向煦台寒秋孤寂,忆起瑶光旧乐,欲寻昔日瑶光乐工相伴,聊解寂寥。”
执明得知后几乎是即刻动身,亲自筛选人手,安排车马,小心翼翼护送乐工前往向煦台。可他站在那道朱红院门外,指尖攥得发白,终究不敢踏入院内半步。三年了,那扇门后是他不敢触碰的过往,是他穷尽一生也弥补不了的亏欠,他只能在院外伫立良久,望着紧闭的院门,眼底满是压抑的悔恨与眷恋。他不知,这看似寻常的请求,早已是慕容离布下的第一枚棋子,是这场复仇棋局的开篇。
所谓瑶光乐工,皆是方夜、萧然暗中精心挑选的瑶光死士。他们个个精于易容、擅长探听,更懂暗中布局、制造事端。入了向煦台,明面上奏乐侍奉,晨昏相伴,做足了陪伴旧主的模样;暗地里,却借着出宫采买、联络旧友的由头,将仲堃仪私通遖宿、私藏兵甲、意图谋逆的证据,一点点不露痕迹地散入天权御史台,递到宗室权贵手中,慢慢搅动朝堂风云。
仲堃仪何等精明狡诈,心思缜密,很快便察觉有人在暗中针对自己,几番追查,疑心直指在向煦台蛰伏三年、看似与世无争的慕容离。他冷笑连连,只当慕容离是残手废人,苟延残喘三年,竟还敢妄动,不知天高地厚。遂决意亲赴向煦台附近,一探虚实,顺便布下死局,斩除这个留在世间的最后隐患,永绝后患。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想要探虚实的念头,早已被慕容离算得一清二楚,稳稳落进了他布下的圈套之中。
慕容离故意命人在向煦台周边散布流言,谎称“亡国之君慕容离不甘蛰伏,暗中联络瑶光旧部,欲借仲堃仪之力复国,再争天下”;又刻意在殿内留下几封伪造的书信,仿着自己的笔锋,写满与“遖宿使臣”共谋天下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将他与仲堃仪牢牢绑在一起。
他算准了仲堃仪的心思。此人自负谋略无双,既想借着他“瑶光主君”的名号,收拢瑶光旧部与天下人心,又极度忌惮他的心计,怕日后难以掌控。仲堃仪必定会趁此机会,一面坐实他“谋逆复国”的罪名,借天权帝王之手将他除去;一面趁机与伪造的“遖宿势力”接洽,趁机掌控兵权,达成自己的篡权野心。
重阳前日,夜色沉沉,仲堃仪易装潜入向煦台附近的别院,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知晓。却不知从他踏入城郊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瑶光死士的眼底,报与慕容离知晓。
是夜,秋风更紧,慕容离命人在向煦台燃起瑶光旧制的信号灯。微光点点,在漆黑的秋夜里格外醒目,像是特意为暗处的猎物,指引着入局的方向。
他端坐殿中,左手执一盏冷透的茶,残损的右手随意搭在膝上,不遮不掩,坦然得近乎决绝。眉眼间无半分惧色,无半分慌乱,只剩猎手静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沉静与冷冽,周身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他来了。”死士低声入内回禀,语气恭敬。
慕容离轻抿一口冷茶,茶水寒凉,入喉刺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意:“让他进来。”
仲堃仪推门而入时,眼底满是得意与轻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慕容离垂落的右手,语气极尽讥讽:“慕容国主倒是好耐性,蛰伏三年,装聋作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复国的心思,要重出江湖了?”
慕容离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刺骨生疼:“我复不复国,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借瑶光的血,借天下的乱,铺自己的青云路,做自己的帝王梦,如今,也该算算这三年前,乃至更久的总账了。”
“总账?”仲堃仪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如今不过是个断了手的困兽,笼中囚鸟,拿什么跟我算?凭你这只废手,还是凭这方寸大的向煦台?”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响起密集的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划破夜色。天权禁军与瑶光旧部齐齐围堵,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执明一身帝王常服,面色沉冷如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立在殿门处,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内。
仲堃仪脸色骤然大变,血色尽褪,瞬间惨白如纸,这才惊觉自己早已入了圈套,一步步走进了慕容离布下的死局。那些伪造的通信,四处散布的流言,全是诱饵,目的便是引他现身,将他私通外敌、谋逆篡权的证据,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呈到执明面前,让他百口莫辩,无路可逃。
慕容离缓缓起身,左手轻扶身侧廊柱,残损的右手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眼,那是他一生的屈辱与伤痛。他望着仲堃仪惨白绝望的脸,声音清冷如冰,碾尽三年隐忍的恨意与不甘:
“当年你借执明之手,借天下棋局,步步为营,借刀杀人,逼我国破家亡,逼我自毁经脉,逼我苟活在这向煦台,做个与世隔绝的废人。今日,我便以自身为饵,以你谋逆的野心为阱,以这朝堂天下为局,让你亲口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不亲刃你,是嫌你脏,脏了我的手。可你欠瑶光的,欠无数因你而死的子民的,欠我这只废手的,天权律法,天下苍生,都会一一跟你讨回来,半分都不会少。”
仲堃仪看着殿外铁桶般的围堵,看着执明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算计一生,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败给了一个断了翼、残了手,却从未真正认输,从未放下风骨的人。他妄图利用这只折翼的雄鹰,却不知,这鹰即便没了翱翔的羽翼,利爪依旧锋利,心智依旧坚韧,布下的猎阱,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仲堃仪被禁军拿下时,状若癫狂,嘶吼着指责慕容离阴狠歹毒,不择手段,脏话谩骂不绝于耳。
慕容离自始至终立在殿中,未曾挪动半步,只淡淡看着他被押走的狼狈背影,左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右手的旧伤依旧在秋寒里隐隐作痛,可心底积压三年的郁气、恨意,终于散了几分,却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
执明望着他清瘦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脚步微动,想上前,想开口,想问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想弥补一丝一毫,可终究还是停在原地,寸步难行。他清楚,慕容离布下此局,从不是为了向他邀功,更不是为了求他庇护,只是为了复仇,为了给逝去的家国、子民,给自己的伤痛,一个迟来的交代。
而这份沉甸甸的交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他执明的位置,半分都没有。
慕容离没有看他,连一个余光都未曾给予,只转身望向殿外的沉沉秋夜,风声萧瑟,声音轻得被风一吹便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执明国主请回吧。逆臣已擒,朝堂自安,臣依旧守着这向煦台,不问世事,安度余生。”
朱红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次隔绝了内外,隔绝了执明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悔恨,所有的不甘。
仲堃仪谋逆之罪证据确凿,被判腰斩于市,党羽尽数清剿,牵连甚广,天权朝堂再无制衡纷争,重归安稳。
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向煦台里的亡国之君,仅凭一计、一纸、一盏灯,不动声色,便擒住了搅动天下的谋臣,智计依旧无双;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借帝王的忌惮,借旧部的忠心,报当年的断臂亡国之仇,终究是困守牢笼。
无人知晓,殿内那个残了右手的人,望着自己绵软无力、再握不住剑的指尖,眼底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只有比三年前更深的荒芜与空寂。
仇报了,恨消了,可他的手,再也回不到从前;他的瑶光,再也不能重现旧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执剑护家国,吹箫定人心的慕容离,终究还是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权谋纷争与山河破碎里,再也活不过来了。
断翼之鹰,即便猎尽仇敌,报尽血仇,也再不能翱翔于九天之上,再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大仇得报,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的空寂与悲凉。断翼之仇,瑶光之恨,终得昭雪,可他,依旧是这向煦台里,孤独终老的废人,守着这座名为居所,实为囚笼的亭台,再也无牵无挂,也再也,无爱无念。
秋雨渐停,夜色漫入院中,凉意刺骨。殿内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于空寂,再无踪迹。
慕容离缓缓抬手,抚过袖中那柄早已锈迹斑斑的短刃,那是他年少时常用的物件,陪着他走过瑶光最安稳的岁月。右手无力,便以左手紧紧攥紧,刃口微凉,贴着掌心,透着刺骨的寒。
“庚辰。”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守在廊下的庚辰立刻躬身入内,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又带着心疼:“少主。”
“瑶光仇怨已了。”慕容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缓缓熄灭,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分波澜,“这世间,山河虽安,却再无我慕容离的立足之处。”
庚辰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哽咽,却见自家少主眸中只剩一片死寂,心如死灰,再无半点留恋。他跟随慕容离半生,看着他国破、家亡、手残、心死,一路颠沛,一路隐忍,早已明白,眼前这人,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国没了,恨报了,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牵挂,再无留恋。
“属下……明白。”庚辰喉间哽咽,泪水滑落,却没有半分劝阻,只是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语气坚定,“属下誓死追随少主,生死不离。”
慕容离微微颔首,再无一言,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畏惧。
左手用力,短刃狠狠没入心口。血珠瞬间溅落在素色衣袍上,如红梅落雪,艳得刺眼,美得悲凉。
他身子轻轻一倾,缓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得如同沉睡,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解脱。这一次,是真正的长眠,再也不会醒来。
庚辰缓缓起身,擦干泪水,拔出腰间佩剑,没有半分迟疑,引刃自殉。一声闷响,他倒在慕容离身侧,以最后一礼,以性命相陪,守了此生最后一程。
向煦台的灯火,就此彻底熄灭,再也未曾亮起。
断翼归尘,忠魂殉主,爱恨皆休,再无来生。
从此世间在无慕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