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场春雨过后,菜畦里的新播菜种全冒了头。屈俭英蹲在畦边数了数,小白菜和萝卜苗出得整整齐齐,去年秋天撒的那把野菊种子也发了芽,在菜畦边上挤出了一小片嫩绿色的细苗。她给每样都浇了水,又拿竹枝在畦面上轻轻拨了拨土,让新芽周围的泥更松软一些。张起灵在旁边把东边果树周围的杂草拔了一圈,拔下来的草收进筐里留着沤肥。
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翻帛书的时候,翻到中间某页掉出来一片干叶子。叶子是去年秋天夹进去的,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颜色褪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她捡起来看了看,发现叶片上有一道细长的裂口,裂口边缘被时间磨得光滑圆润,像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她把叶子翻过来对着日光照了照,阳光透过干枯的叶面,把那些细密的脉络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重新夹回帛书里,合上卷好放回窗台上。
那天傍晚张起灵从湖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把新采的野菜。他说是在湖岸的浅滩边上发现的,嫩得很,掐一下就能出水。屈俭英把野菜洗净切碎了,拌上面粉摊了几张野菜饼。饼煎得两面金黄,掰开来冒着热气,野菜的清苦和面粉的甜香混在一起。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饼的时候,屈俭英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们也吃过一次野菜饼。那时候野菜是她在屋后坡地上采的,饼是她第一次学着摊的,火候没掌握好,第一张煎糊了,第二张又太厚,第三张才勉强像样。现在她摊饼已经不用想了,面糊的稠度和火候的大小都熟记于心,翻面的时候也不会再手忙脚乱。她咬了一口饼,觉得今年的野菜饼比去年的好吃。
吃完饼之后她把窗台上那只河蚌的陶罐换了新水。河蚌养了一个冬天,壳面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纹路也更清晰了。她在罐子里丢了半片嫩菜叶,河蚌慢慢挪过去,用触足把菜叶拢到壳边,一点一点啃着。张起灵走过来看了一眼河蚌,说它比去年大了不少。屈俭英凑近了看,确实觉得壳缘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圈,青灰色的壳面上新长出来的一圈纹路颜色略浅,和旧的纹路之间有一道细细的分界。
那天夜里她躺在草垫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张起灵那边,在暗色里轻声开口问他:“你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张起灵在暗色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日子。“快两年了。”他说。
屈俭英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转了一圈。两年。从第一次走进这片高地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完整的四季。她记得第一个春天种菜时候的手忙脚乱,记得第一个夏天在湖边泡脚的凉爽,记得第一个秋天收白菜时候的欢喜,记得第一个冬天缩在火塘边烤手的温暖。第二个四季和第一个四季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菜畦里的土更松了,果树更高了,窗台上的小物件更多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更安稳了。她想了想,觉得两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长到可以让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小菜园,长到可以让几棵细树苗长成比她高的果树,长到可以让一个陌生人变成身边最安稳的陪伴。短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昨天才刚把第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今天就已经在收第二茬的菜了。
她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张起灵的手指。他的手指翻过来轻轻勾住她的,力道和两年前第一次勾住她的时候差不多,但现在的勾法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两个人都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现在两个人闭着眼都能找到对方的手指在哪里,勾住了就安安心心地搁着,不用再调整角度,也不会再松开。
她闭上眼,在那个熟悉的、安稳的暗色里慢慢睡了过去。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把那排小物件和装着河蚌的陶罐、插着柳条的陶罐、装着竹筒的小碗照成一条长长短短银灰色的轮廓。那些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排被日子打磨过的、形状各异的锚点,把这间屋子稳稳地钉在了这片高地上,也把她稳稳地钉在了这个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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