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谷地的方向走了两天。沿途的景色逐渐从起伏的丘陵过渡成更加平缓开阔的平原。远处的山脊变得越来越矮,天空就显得特别大、特别空。屈俭英走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看那片毫无遮蔽的蓝天,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宽敞容器里的小虫子,四周全是透明而辽阔的空间。
张起灵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已经磨合得几乎同步了。他偶尔会在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野菊丛时放慢脚步,等屈俭英也看过去了,他再继续走。那些被她收进背包外侧网兜里的干花已经攒了好几簇,有的金黄有的淡紫,风干之后颜色变浅了,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残余的草木气息。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哨塔前面停了下来。哨塔是石头垒的,原本应该有两层高,上层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底层和一段歪斜的楼梯。塔身布满了裂缝和藤蔓,但从砖石的结构和窗口的排列方式来看,是有些年头的人工建筑。吴邪绕着哨塔走了一圈,在背风那一侧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小块嵌入墙体的界碑,碑面很小,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张起灵蹲在界碑前面,用指腹把碑面上的青苔刮掉一层,露出底下残存的几个笔画。他辨认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屈俭英。"和帛书里提到的一个驿站位置对得上。那些地名里有一处标了'石塔',应该就是这里。"
屈俭英蹲到他旁边,看着那块被岁月磨得近乎失语的小碑。碑面上的笔画寥寥,但她想起帛书里那些标注着驿站和歇脚处的小字,觉得这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是被旅人记在心里的地方。也许帛书主人就在这里歇过脚,在同样的墙根底下靠着过夜,抬头看过同一片没有遮蔽的夜空。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哨塔旁边宿了营。塔身虽然破了顶,但底层还能挡一挡风。屈俭英靠着墙根坐下来,背抵着粗糙的石面,低头在背包里翻找那卷帛书。她抽出帛书翻到标注"石塔"的那一页,对着火光把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张起灵在她旁边坐下来,替她把帛书摊平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这一段写的是什么呢?"她问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段文字,念了一遍:"至石塔,塔半倾,可避风雨。塔下草丛中有野韭,采而食之,辛香去寒。夜闻风过塔孔,声如埙,枕之而眠。"他念完抬起眼,嘴角那点弧度在火光的映照下浅浅浮着,"晚上你留意听,风从那些塌掉的窗口灌进来的时候,确实有声音。"
屈俭英静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夜风正从坍塌的塔顶穿过那些砖石的缝隙,发出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嗡鸣,像一只年代久远的陶埙被风吹响了。那声音并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浑圆的、含蓄的质地,像是这塔在把自己在这片平原上驻守了那么多年的风声缓缓吐出来。
"听到了。"她轻声说。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也听着。两个人靠着塔身的墙壁,肩并着肩,在那段被风吹响的低沉嗡鸣里安静地坐了很久。风从塔孔中穿过又流走,像不知疲倦的旅行者沿着旧路反复经过。
第二天清晨离开哨塔的时候,屈俭英回头看了塔身一眼。它依然倾斜着立在晨光里,藤蔓从裂开的墙缝垂下来,窗口的暗影在朝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她想起帛书主人那句"枕之而眠",觉得确实有人曾经在这个地方踏实而安稳地睡过一觉。
接下来的路在平原上延伸了好几天。地形变得越来越平坦,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的小村落,但队伍没有进村,只是沿着野外的小径绕行。屈俭英发现自己的脚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走一整天的路也不觉得累。也许是习惯了这种节奏,也许是她背上的东西减少了——那些器物和信件不再沉重地压着她,而是像融进了她的步伐里,变成了呼吸和脚步的一部分。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片高地的边缘停下来。高地不高,但四周平坦,视野极好。站在边缘往下看,能望见极远处一片模糊的带状亮色,像是什么大河或者大湖的反光。那是平原尽头的地平线,把天空和大地裁成干干净净的两层。
屈俭英站在高地边缘,风从那个方向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向身后。她眯起眼望着那片模糊的亮色,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那就是他们走了这么久之后会抵达的地方。一个朴素而宽广的、在地平线上安静等待着的终点。
张起灵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望着那个方向。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成了同一个角度,像两面并排的旗帜朝向同一片远方。
"快到了。"他说。
屈俭英侧头看了他一眼。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底下完整的眉骨线条。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和她刚认识他时的平静截然不同——那时候的平静是紧绷的、被压到极致的,现在的平静是松开的、铺开的,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汇入一片宽展的水面。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被风送出去,和远处平原上的气流混合在一起。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合拢过来握住了她,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像握住一件他已经很熟悉了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在高地边缘,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亮光。太阳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沉下去,把两个并肩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一直铺展到他们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标,简单明了。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