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出发的时候,天比前几天亮得晚了一些。秋意渐深,晨雾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凉白,屈俭英搓着手跟在张起灵旁边走着,脚尖时不时碰到他后跟又收回来。他走了一阵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口袋里一双干净的棉线手套递了过去。屈俭英接过来套上,手套里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掌心和手指很快暖和起来。
往东的路是一段缓缓下降的丘陵地带,植被从灌木渐渐变成稀疏的乔木林,视野开阔了不少。走在高处的时候能看到下方一片泛黄的草甸绵延到远处的山脚下,草甸上零星散布着灰白色的石块,像被随意抛洒的棋子。
走到中午的时候,吴邪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碑身已经裂了好几道缝,但上面残留的刻字和木盒里的信笺笔迹一致。潘子蹲下来看了看,说这块界碑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界碑指向的方向和信笺上那幅简图标注的位置一致。
队伍沿着界碑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行。午后阳光斜斜地照着,草甸的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屈俭英走了一阵发现前方草甸的起伏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天然的浅谷,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溪床尽头是一面矮崖,崖壁上覆着密密的藤蔓和藓类。
张起灵走到崖壁前面站定,伸手拨开几根粗藤,露出底下石壁上刻着的痕迹。刻痕很浅,被风化侵蚀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但他按着那个位置辨认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屈俭英说了一个字:"在。"
屈俭英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指腹沿着那些浅淡的刻纹慢慢描过去。和石阵里那些纹路相似,但更简略一些,像是某条路径的末段被简化成了几个关键标记。她把背上木盒里那张信笺的复印件抽出来对比了一下,发现复印件上的末段确实和崖壁上这几道刻纹完全对应。
"底下有东西。"张起灵放下藤蔓,蹲下来查看崖壁根部的土层。那里的泥土和周围的草甸不太一样,颜色略深,有些微的下陷感。他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和落叶,露出底下几块人为拼接的石板边缘。
屈俭英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清土。两个人的手指在潮湿的泥土里并排移动,把石板周围的积土一点点扒开。土里带着草木腐烂后特有的酸涩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地下水位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土块被一块块掰开扔到旁边,石板的完整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石板有两尺见方,和石阵里的那块大小相仿,但表面没有浅槽,只有中心一道细长的裂隙。裂隙窄得几乎伸不进一个指节,却透出一股幽凉的风,说明底下确实有空间。
张起灵把匕首收回鞘里,改用手指沿着裂隙摸了一遍,确认裂隙的深度和走向。他摸完之后直起身来,看了看屈俭英,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吴邪和胖子。
"这底下应该不大,"他说,"不深。我一个人下去看看。"
屈俭英攥着手上沾泥的手套指节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自己背包里那卷备用的手电筒拿出来递给他。
"把手电带着。"她说。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擦了一下,带着干泥的粗糙触感和掌心干燥的温热。然后他转身用匕首翘开了石板边缘的卡槽,将石板抬起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
屈俭英蹲在入口处,听着里面的动静。石板被他从内侧重新合上了一半,只剩一道窄缝透出他的手电光。光柱在底下移动了一会儿,偶尔停下来,像是在观察什么。她听见几声石块被踢动的响动,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细碎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板又被从底下推开了一线,张起灵侧身钻了出来。他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青石匣,石匣表面没有任何刻纹,光滑得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多年。他把石匣放在地上,拍掉膝上的泥土,然后看了屈俭英一眼。1
这互动有点好嗑啊
"里面只有一个这东西,"他说,"还有一些陶片,碎了。"
屈俭英把石匣接过来摇了摇,里面没有声响,像是空的。她尝试掀开匣盖,盖子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地闭合着。张起灵从她手里接过石匣翻看了一下,在匣底某个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匣盖才弹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确实只有一张叠好的纸,纸张泛黄变脆,但边缘还算完整。屈俭英小心地把纸展开铺在平整的草地上,纸面上的字迹比之前的信笺更潦草一些,笔画急促而略显凌乱,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张起灵蹲在纸前,低头把那页潦草的字句从头看到尾。他的表情在读信的过程中没有什么大波动,但屈俭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在第一段和末尾之间那个转折的位置暂停了那么两三个节拍。
她等到他看完,才轻声问:"这封信写了什么?"
他把纸轻轻折起来,没有放回石匣里,而是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她。秋日的阳光从崖壁上方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影。
"写了一件我没想过的事,"他说,"和我父母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后来走了另一条路,但留了一样东西在这片地方。石匣里的这封信,是那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是谁?"屈俭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渍。
他停了一瞬。"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看了看自己衣袋里那页纸的轮廓,然后转回来重新对上她的目光,"信上说,那个人走的那条路,也许还有东西能接上我们现在找到的这些。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找。"
屈俭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把石匣的盖子合拢收进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又转头看了看那片被他重新合拢的石板入口。石板恢复原状之后,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落叶看起来和周围的草甸没什么两样了。
她站到张起灵旁边,两个人都被午后斜长的日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轮廓叠在草地上。远处的草甸在风里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像一片晾晒了很久的旧绸缎。
"你呢?"她侧过头来看他,"想继续找吗?"
张起灵垂眼看着自己衣袋里那页纸折起来的边角。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每一次都要长一些,但最后的那个"嗯"落得很稳,像一颗石子被妥帖地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屈俭英把手里那副被他焐热的手套重新戴好,伸手过去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的指缝间还残留着干泥的痕迹,微凉粗糙,但回握的力道很清晰。
"那就走吧。"她说。
秋天的风从崖壁上方吹下来,把两个人的发梢和衣摆都吹得朝一个方向飘。远处的山峦叠在蓝天下层层次次地铺展开来,像一张被风吹开了一半的地图,露出一段还没被走过的、弯弯绕绕的延长线。
屈俭英握着他的手站在风里,衣领下的玉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贴着心口的皮肤被秋阳晒成了一小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