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屈俭英是被棚屋外面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张起灵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柱旁边。她裹着外套爬起来,推开棚屋半掩的木门,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外面站着几个人,潘子手里拿着一张纸,从边缘的破损看像是从什么旧书上撕下来的。吴邪和胖子围在他旁边,黑瞎子在后面靠着树干抱着胳膊,解雨臣站在稍远的地方低头看自己的罗盘。张起灵站在潘子对面,正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峰微微凝着。
屈俭英走过去的时候,吴邪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小屈你醒了,来听听。潘子昨晚从当地收来的消息,说是离这儿两天脚程的地方有个古庙,庙里有块石碑,碑文上刻的东西跟小哥那石匣的纹路可能是同一路的。"
屈俭英站到张起灵旁边,探头去看潘子手里的纸。纸面泛黄,墨迹淡褪不少,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拓印下来的几道弯曲纹路,和石板以及长匣上的图案确实有相似之处。
"庙在哪儿?"屈俭英问。
"深山里头,已经荒了。"潘子把纸折起来收好,"当地人说以前有人去庙里偷过东西,后来庙就塌了一半。剩下那半间殿里,据说供着一块碑,但碑面被苔藓盖得厚,没人知道上面刻了啥。"
张起灵这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去看看。"
吃完干粮收拾完毕,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的路比前几天更不好走,山径几乎被荒草和倒伏的灌木吞没了,潘子在前面拿着砍刀开路,后面的人鱼贯而行,每一步都踩在碎叶和软泥上。屈俭英背着装了石板和长匣的包跟在张起灵后面,包沉甸甸地压着肩,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腿脚开始发酸发胀,但她没有吭声,咬着牙跟上队伍的节奏。
张起灵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包带卸了下来,换到自己肩上。动作快得屈俭英来不及反应,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沉坠坠的背包已经稳稳地挂在他肩头了。
"我还能背。"她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屈俭英看着他的背影。他左肩挂着她的包,自己的装备用右肩背着,两边的重量显然不均匀,但他走起来四平八稳,步幅没有丝毫缩减。她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肩上那种被重量压了一整个上午的酸痛感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抵达了那座古庙所在的山谷。远远看过去,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飞檐塌了一半,院墙倒了一片,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庭院和长满青苔的石阶。正殿还在,但屋顶的瓦片缺失了大块,框架歪斜着,像是随时会轰然塌下来。
潘子带着众人小心地穿过坍塌的院墙,走进正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洞漏进来的几缕夕光照亮尘埃飞舞的空气。正面供台上确实立着一块石碑,高一米出头,碑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褐色苔藓,几乎看不出底下有没有刻字。
张起灵放下背包,走到石碑前面蹲了下来。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青铜匕首,用刃尖极其缓慢地刮去碑面表层的苔藓。随着苔藓碎片簌簌脱落,底下的刻纹逐渐显露出来——和石板、长匣上的纹路确实是同源的,弯曲的线条交织延伸,组成一幅更完整的画面。
屈俭英蹲在旁边看他刮苔藓,她的视线从碑面移到他的侧脸,又移回碑面。他的动作很专注,每一刀下去都精准而克制,生怕划伤底下的刻痕。苔藓在他手下一点点剥落,露出越来越大的纹路面。
当他把整块碑面清理大半之后,屈俭英清楚地看到碑面上有一个凹陷的形状,和长匣顶端的插槽几乎一模一样。她转头去看张起灵,他也正看着那个凹陷的位置,手指悬在凹陷边缘没有碰上去。
"石板可能本来就是嵌在这块碑上的。"他说。1
小哥帮背包好戳人呀
屈俭英心里一动。她把背包从张起灵肩边拉过来,取出石板和长匣。她把石板拿在手里,犹豫地看向他。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屈俭英小心地将石板的边缘对准石碑上的凹陷,缓缓嵌了进去。严丝合缝。石板入位的瞬间,石碑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卡了很久的机关被重新激活了。碑面上几道纹路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恢复成深色的石面。
长匣顶端的插槽也在同时亮了一下。屈俭英低头去看,发现插槽的边缘原本锈蚀处脱落了一层薄薄的铁锈,露出底下更清晰的刻纹。那些纹路和石碑上的图案拼在一起,正好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
一条指向更远处的路。
殿内安静了几息。吴邪凑过来看,胖子的脑袋也挤了上来,黑瞎子站在稍远处吹了声口哨,尾音拔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惊叹。解雨臣手里握着罗盘微微动了一下,罗盘上的指针朝某个方向偏转了极细微的角度。
屈俭英蹲在石碑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块嵌进去的石板边缘。她仰头看了看张起灵,他正低头注视着碑面上完整浮现出来的路径图案,脸侧被夕光照亮,表情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安静而笃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地图上最后一段线条被连上了。
"第三块在哪?"她问。
张起灵的手指沿着碑面上那条新完整的路径缓缓滑过,最终停在路径末端的一个符号上。那符号很小,屈俭英认不出是什么,但他看着它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在我家原来的地方。"他说。
屈俭英没有追问"你家原来在哪"。她只是把石板从碑面凹槽里重新取出来,擦干净边缘的苔藓碎屑,和长匣并排放回背包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他说:"那就走。"
张起灵看着她。夕光从正殿坍塌的屋顶斜斜地落进来,把她睫毛的投影拉得很长。她站在那一束光里,被尘埃和暖色的余晖笼罩着,对他说"那就走"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背包重新背回自己肩上,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张,掌心朝上。
屈俭英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握住她,力道轻而稳。夕光里两个人的影子从门槛一直拖到塌掉的院墙外,交叠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殿外的山谷里飘来晚炊一般的雾霭,远处有鸟啁啾着归巢。屈俭英被他牵着走出正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碑,碑面上的纹路在暮色里沉静地沉入阴影之中,像一卷被重新合上的旧书。
她知道,这卷书还有好几页没有翻开。
但她握着手里的那只手,觉得每一页都可以慢慢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