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他进来。”

　　“喏。”

　　君上正在批改奏疏，心中疑惑，此时早朝已过，他又来干什么呢？不一会儿，丞相进来了。“来人，给丞相看座。”

　　“谢王上。”

　　“爱卿此番来，将有何事教寡人？”

　　他站起来，以目示意王上，王上屏退左右。

　　“王上，臣昨夜观天象，帝星黯淡，日渐式微，应在东方，异动当在今日。”

　　“真的？”王上从座上站起来，踱步走上前来，“这么说伍肆他们应大破雒阳，很快就要回来了？”

　　“臣寻思应正依王上所想，想必过不了几日，便有捷报传来。”

　　“好，朕就知道伍肆这小子能做到。哈哈，爱卿，你说朕当如何犒赏他。”王上激动道。

　　“大王，其实臣此番前来，着重想说另外一件事。王上是否记得先王的“榻前遗言”。说到这，里，王上的脸色极度凝重，目光忽然间又变得呆滞，丞相接着说道：“如今伍家，风头太盛，已经到了不得不打压的地步，不然后患无穷啊。臣知君上与大将军情同手足，但社稷为重，况有先王遗命，望君上三思。”

　　王上不答，眺望远方。

　　三百多年前，刘汉政权一统天下，建立了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一百多年后，爆发了永元之乱，各地蕃镇割据，交锋不断。朝廷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度日如年。十多年后，军中崛起了一个新秀，被称为“战神”的伍缪。伍缪多次带军平定叛乱，保卫王土。皇上遂命伍缪为征虏大将军，封关内侯。让他带领军队，讨伐蕃镇。经过十多年的南征北讨，结束了藩镇割据的局面。从此，伍家显赫，位及三公，权倾朝野。皇上还特地为伍家建了一座将军府，规模堪比皇宫。但是，权力容易滋生人的欲望。七年以后，伍缪突然发难，围攻皇都，意欲篡权夺政。幸有全城军民奋力死战，加之各地州府勤王及时，才平息了这场祸端。起兵谋反，按律夷族，但圣上念在伍家平蕃之功，以及顾及手足之情。下令处斩伍缪，但伍家族人却只是发配边疆，不得返回中原，

　　百年之后，战事又起，烽火连天，朝廷已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而伍家又一次崛起，凭借战功迅速蹿升，位极人臣。伍家的头人伍绪又一次入主将军府。皇上召见伍绪，恳求他能行先祖之功，平定叛乱。而这位伍绪将军，却是位淡漠之人，他回答道：“朝辞夕替，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强求。圣朝气数当尽，臣只能尽力维持，非敢有他求焉。”皇上一再恳求，他只道圣上莫再难为于他。数年后，周承汉统，伍家亦平稳过渡，仍为大将军，。数十年后，大周荡寇将军，梁国公高洪叛出大周，盘踞东方，建立大梁。大周与其战十余次，多有胜绩，梁帝遂自降其号，仍称梁王，每年纳贡。朝廷亦因连年战火，百姓困顿，兵源与物资皆难供应，无力再征，遂与梁国议和。二十多年后，外戚姬家把持朝政，姬家主人姬平乃当今王上之祖父，位列三公，素与伍家交好。两家之子更是亲如兄弟。又过了数年，先王与伍肆之父伍禹闯入宫内，逼迫年轻的周帝禅位，答应不伤及皇室性命，封其为恭侯。周帝写好诏书，竟自缢而死。但当年仅八岁的太子却不知所踪，至今仍未有消息。姬平遂承了帝位，不久便去世了。先王继位，梁国反复。且派兵攻掠秦地，双方再战，互有胜负。遂约定各降帝号，以王命发号施令，待一国大破另外一国，复用帝号，几十年来，伍家率领秦军与梁国征战，梁国后继之人平庸，不断丢城失地，伍家虽胜，也损失惨重，不少伍家族人战死沙场。但伍家百年来地位显赫，民间有童谣称：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将军府。

　　先王驾崩之前，曾召王上与丞相议事。两人进得寝宫，便听见下人们关上门走了出去。先王叫王上近前，嘱托了些许事，又将丞相召上前来。这位丞相此时不过四十三岁。如此年纪便高居相位，可见他深受器重。两人跪于榻前，先王说道：“子凝（丞相名俞观，字子凝），今日朕将太子托付于卿，卿要尽力辅佐，断不可负朕所托。”又用手指王上：“疆儿，汝须对丞相以礼相待，不可轻慢，内事皆可问计于他。父王知你与伍肆交好，他年富力强，定可托得起外事。”先王说完这句，语气突转：“然，伍家传世百余年，根基深厚，况在军中威望甚高。实是国家之忧啊，我与你禹叔情同手足，也时常忧虑会生出伍缪之祸来。你禹叔去世这几年，我才始得安心。今汝与伍肆又系兄弟，父王实知你不忍相残。但国家大业为重。不久后，梁必为秦所灭，此功非伍家不得成之。功成之后，宜速图之，晚则恐生祸端。丞相亦会协助你谋划。这实是为父的一个心结，伍家之人世代与我家交好，为父对伍家亦难下去决心。父王知道这对你来说太过勉强。然伍家不图，父王泉下难安，父王要你今日答应替我谋此事。”

　　无疆许诺道：“父王，儿与伍肆交，亦感其情义，断知伍肆不会为此不忠之事。儿若害于他，亦是不义。儿臣于心何忍，父王又于心何忍，恳请父王，收回成命。”

　　“无疆，父王亦知你不忍，但成大事者，不拘小义，今日你慈善，明日他却反害于你。你又岂可预料。人心叵测，难道要我姬家亡于此乎？难道让父王求你不成？”

　　无疆起身，就要往出走，先王喝住他：“你干什么，回来。”

　　无疆背对先王答道：“父王，儿臣相信伍肆，他忠志不渝，恪守本分。论及才德，儿臣也自愧不如，况伍肆数次有恩于我。我若图他，恐遭天下人笑，今日我宁可不要这王位，也绝不能失了这一位好兄弟。”

　　又近了门口几步，“好，父王便依你，但你仍要记得，对伍家不可不防。若是伍家真有什么不臣之事，切不可固守你与伍肆的情谊而废了大事。”先王在后面喊道。

　　“如此，便谢过父王。”

　　……

　　想想当时，言语是多么的有底气，多么的豪迈，可当坐上这王位后，心便不由地悬了起来。在军中，人人尽知有大将军而不知秦王，只听将军令而不听王命，虽然伍肆极尽所能让姬无疆在军中树立威信，自己曲节来凸显他的地位，但想想总不是滋味，这不是嫉妒，而是人君对臣子的担忧。在权力面前，友情是这般脆弱，不堪一击。无疆叹了口气，“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眼神凌厉了几分，又迅速黯淡下去。

　　丞相走出宫门，思绪也被拉回那时，先王让王上图伍家，王上不肯。宁放弃王位也要全其情。自己对先王做出示意，先王叫住王上，做出让步。

　　王上出，先王问曰：“丞相之前何意？”

　　对曰：“其意有二。第一，，王上欲使大秦兴，非无疆太子不能担其任。无疆太子是您心中的不二人选，不到万不得已，您也不愿意他人来顶替。”王上点点头。“其二，没有哪个人主不爱惜权力，当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也由不得他。无疆太子定不会负王上所托，铲除伍家。”王上恍然大悟，连连称赞。其实还有第三条，只是在这里，是万万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