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魏无羡看到外面的世界,似乎过了很久。
然而,还没待他琢磨一番,就被这具身体的主人冲天的悲伤与怒火攻陷了。
“你还我孩子!!!还给我!!!”
一声声凄惨尖锐的呐喊哭嚎响彻整个秦府。
魏无羡看着桌上地上一片的狼藉,看到了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丫鬟。
忽而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腹部剧烈的疼痛感。
那碗汤!
那碗汤里……下了药!
宛怜不顾身上的剧痛,伸手紧紧攥住丫鬟的衣襟,两个眼球像要突出来了一般,狰狞的血丝蔓延其中,与面色的苍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长发拧结而散乱,与泪痕齐齐贴在侧脸,活脱脱一个发了疯的癫狂之人。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他还是个未成形的孩子!!”
嘶哑的吼声此起彼伏。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宛怜死死盯着丫鬟,痛苦地怒吼着。
脑中,忽而有什么东西闪过。
一瞬间,她似乎清醒了。
她红着眼眶,慢慢松开对方的衣领,扶着桌角瘫坐在地上,满眼的绝望,满眼的凄凉,没了方才的戾气。
沉默须臾,宛怜沙哑地开口道,“是子煜。”
“是他吩咐你的吧。”
丫鬟没有做声,表情纠结而怪异。
魏无羡发现了这一点。而宛怜已被排山倒海的悲伤淹没,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果真要成亲了,同别人家的大小姐。他不要我了,他想打掉孩子。”
“对不对?嗯?”
丫鬟依旧沉默,半晌,她又摇了摇头,这次宛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不是这样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骗我的……”
“那你告诉我,你,你……”
一口血气涌上胸口,宛怜颤颤巍巍站起,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朝着她刺过去。
“为什么杀掉我的孩子!!你把他还给我——”
魏无羡一惊,本能地想收手,可惜他不能操控这副身体。
他心道,一个二十出头初入世事的姑娘,原本抱着对爱情对婚姻的美妙幻想,原本能与心爱的郎君成亲,往后余生执手而行相夫教子白头偕老。
可现在,自己的郎君抛下她,弃她于不顾,要同别人成亲,同别人情语缠绵,生儿育女……而她,一个只零破碎的她,唯一的孩子……一个可怜的未出生的孩子,也被夺走,被杀害,被摁到另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不见天日……
如此,她若不动这杀心,该是如何的铁石心肠,如何的钢铁意志。
一命抵一命,本就是理所应当,本就是天经地义。就算是杀了她,活剐了她,也在所不惜。
然而,双手滞留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宛怜闭着眼,肩膀一颤一颤的,颓废地垂下头抽噎,终究是没有狠下心。
人们常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可她也没有毒的彻底……正是因为这不彻底,她才会惨遭毒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股推力施加在她后背,宛怜向前倾去,剪刀锋利的刃不偏不倚地刺穿了丫鬟的脖颈,登时,咸腥的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宛怜的脸。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手一颤,剪刀掉在了地上,丫鬟的头颅后仰,最后随着躯体一同倒了下来。
宛怜呆愣在那里,一股麻意游走全身,思绪紊乱,脑子嗡嗡作响。
她死了。
头颅就掉在她的脚边。
面目狰狞而恐怖。
宛怜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几步,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墨妍。
是和子煜……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墨妍。
宛怜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无论此刻多么慌张多么无措……多么的崩溃,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她就是要和子煜成亲的大小姐,墨妍。
心跳如鼓。
宛怜认命地闭上眼,颤抖着双唇不去看墨妍的面容。
她呼吸急促,双手还颤抖着,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了一般,麻木而战栗。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周围,刺激着她的嗅觉,胃里一阵翻涌。
那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宛怜。”
墨妍眸色温柔地看着她。
宛怜别过头,想要后退,逃离,想要找秦子煜,问清楚这一切……可是,又不知道该去何处。
或许,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墨妍眉梢微挑,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地上的剪刀上。
上面还凝固着鲜血。
她将它拾起,走近了宛怜。
宛怜睁开眼,惊恐之意涌上心头,还来不及逃离,刀刃已没入胸口。
“魏婴!”
“魏婴!”
……
魏无羡还来不及遭受那钻心的苦楚,便被那边的人及时拉了回来。
姑苏的一处偏僻之地,迷雾霭霭,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怀里喘着粗气,双目呆滞,似醒非醒。
小辈们围在旁边叽叽喳喳,蓝忘机则拥着魏无羡,看着他的目光有几分担忧。
“魏前辈……你没事吧?”
蓝景仪抢在蓝思追前面问道。
蓝思追看着他,“不是说魏前辈很厉害不用担心?”
蓝景仪嘴硬道,“思追,那刚刚安慰着大家又火急火燎打头赶过来的又是谁?”
蓝思追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他小辈也纷纷凑上前去。
魏无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想要站起身,不料直起腰板的一刹那,头就开始眩晕,又躺回了蓝忘机的怀里。
蓝忘机面色有轻微的波动,扶着他一侧肩膀的手指一根根箍紧。
“蓝湛。”
他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
他一如既往。
原本一颗心还沉浸在共情带来的情绪之中,让他难以平复难以抑制。
可这个含光君,每次总是这样,话不多,简简单单几个字就能让他沉静下来,让他心安。
这么闷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厉害呢。他可真是没救了。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唇角弯起。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末了,忽然笑出声。
蓝忘机眉尖略微蹙起,似是有些疑惑。
魏无羡得意地挑了挑眉,道,“蓝湛,方才……我可是发现了许多不得了的东西。就比如说这位姑娘……哎?人呢?”
蓝思追见状答道,“魏前辈,方才我们不见你和含光君,便找了许久。直到发现这边的血腥味才赶来。这里……只有您和含光君在,至于姑娘……我们的确是不曾见过。”
“……”
跑了?
兴许去报仇了。
魏无羡暗道。
“蓝湛,你们姑苏这里有没有那种特别出名的珠宝商人?特贵气特有名望的,有吗?”
蓝忘机略微思忖片刻,道,“有两家。一为王氏,二为秦氏。”
魏无羡倚靠在蓝忘机的臂弯里,如愿以偿地得到心中答案,得意地眯起眼。
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魏无羡“腾”地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蓝忘机也起身,默默站在他身后。
“走,蓝湛,还有各位小朋友们。咱们先回家!明天就去会会那个秦家!”
蓝家小辈们分分跟上前去,你一言我一语接连不断。
“前辈,这次又有什么事情了吗?”
“前辈,你说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是不是又能学到新的东西……”
“去秦府干嘛?买珠宝吗?”
听到最后一句,魏无羡差点没绷住他那故作严肃的表情,随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这个嘛……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咳咳,提示一下,夜猎笔记你们可又有的写了……”
闻言,有人欢呼,有人哀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蓝景仪,不会因为“字不端”而重写。
自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蓝思追,课业实战样样顶尖。
不过,对于他们这样被刻板家规规制了多年却又同魏无羡一样喜欢冒险喜欢猎奇的少年们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崭新又有趣的体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