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瑟凛冽,酒楼后院的杀伐气息缓缓散尽,只余下满地凌乱狼藉,伴着浸透骨血的寒凉,笼罩整座庭院。
沈骊歌身形隐入街巷暗处之后,院落重归死寂。唯有海蝶狼狈蜷缩在地,丹田碎裂,一身苦修多年的武功尽数被废,连撑起身躯的微薄力气都无。彻骨剧痛撕扯四肢百骸,可远比肉身伤势更可怖的,是心底翻涌不休的惊惧与猜疑。方才那句冰冷刺骨的“马家冤魂,前来索命”,如同魔咒萦绕耳畔,尘封十余年的血色旧案、禁忌秘辛,彻底冲破记忆桎梏,死死笼罩住她的心神。
方才院中激烈的兵刃交锋、劲气轰鸣,终究穿透夜色,惊动了城中彻夜巡查的夜守守卫。
一队守卫手持明火火把,循声疾步赶来,跳动的火光刺破沉沉暗夜,照亮了冷清破败的后院。众人望见瘫倒在地、气息微弱、浑身是伤的海蝶,神色骤然紧绷,连忙快步围拢上前。

我等夜巡值守,听闻此处传来激烈打斗异响,特来查探,此地究竟发生何事?
海蝶浑身冰冷,冷汗浸透全身衣衫,经脉断裂的剧痛反复侵蚀肉身。她此刻心神大乱,被马家旧案的惊天秘辛震慑得方寸尽失,脑海中只剩无尽惶恐,根本无力梳理前因后果,更说不清方才蒙面人的真实来历与刺杀目的,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浑身颤抖,难言一语。
守卫头领细细打量她的伤势,创口诡异蹊跷,绝非寻常江湖私斗所能造成。他依稀记得,这名女子入城之时,曾出示过正规朝廷官牌,身份特殊、来历成谜,并非寻常江湖散人、市井百姓。众人皆不知她隶属渤王,只当是朝廷外派的隐秘差事人员,不敢轻易怠慢、随意处置。

此人持有朝廷官牌,身份特殊不明,伤势蹊跷诡异,即刻带回城主府妥善安置、细细问话,彻查今夜异动与其真实来历。
一众守卫应声领命,小心翼翼扶起形同废人、无力动弹的海蝶,簇拥着她举火离去。喧闹的脚步声与摇曳的火光渐行渐远,后院彻底褪去光亮,再度陷入幽深死寂的漫漫长夜。
待街巷间的巡查人马尽数走远,周遭彻底无半分窥探动静,一道纤细玄色黑影,悄然去而复返。
沈骊歌并未真正远离。
她隐在暗处静静观望全程,确认海蝶已被守卫带走、今夜眼前风波暂时落幕,才缓步走出阴影。抬手摘下覆面的玄铁面罩,清冷绝俗的面容展露在夜色之中。晚风轻拂她的发丝与贴身劲装,方才杀伐凌厉的滔天戾气尽数收敛,周身只剩一片淡漠沉静,无喜无悲。
今夜动静极大,整座酒楼皆被惊扰,人心惶惶、无人安眠,方掌柜与红儿定然彻夜难安。如今海蝶这枚深宫眼线已被废黜,楚友文安插在奎州、用以制衡窥探她的棋局已然破碎。可方掌柜父女无辜卷入这场皇权旧怨的风波中心,久留这片是非之地,迟早会被牵连追责,落得凄惨下场。
为杜绝后患,亦为保全这对无辜故人父女,斩断所有可被拿捏的牵绊,她必须亲自将二人遣离奎州。
后院惊魂厮杀的余悸牢牢萦绕心头,方掌柜端坐房中,心头悬着千斤巨石,彻夜忐忑难安。今夜那名蒙面高手诡谲迅猛的身法、狠戾决绝的杀伐手段,早已让他心生极致畏惧,深知此人手段狠绝、不留余地。
正当他凝神细听外头动静、惴惴不安之时,一道玄色黑影骤然掠回庭院,身姿轻盈诡谲、气息暗沉冰冷,与方才夜袭的蒙面人别无二致。
方掌柜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骇浪,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下意识认定,是那名蒙面杀手事成折返,特意归来斩草除根、杀人灭口。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神,他来不及思索分毫,下意识伸手将年幼的红儿死死护在身后,浑身紧绷僵硬、四肢微微发颤,怀着必死的惊惧,小心翼翼牵着孩子走出客房,准备直面这场死局。
可踏入庭院、抬眸望去的瞬间,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降临。只见那道令人胆寒的黑影,抬手缓缓摘下冰冷沉重的面罩。玄铁落地,清冷温润的眉眼展露而出,那张沉静绝俗的面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郡主——沈骊歌。
极致的惊惧骤然落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瞬间彻底松懈,方掌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发软。漫天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浓烈的错愕、恍然与后怕,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仍藏着未散的余悸。

郡主。
沈骊歌神色平和,无半分杀伐冷意,抬手取出一沓沉甸甸的银两,稳稳递至他掌心,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此地已是是非漩涡,朝堂暗流汹涌,风波难平,不宜久留。你收下这些银两,即刻带红儿离开奎州。
方掌柜捧着厚重银两,指尖微微发颤。他混迹市井半生,阅人无数,早已察觉近期奎州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今夜的诡异厮杀,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揣测。
迟疑片刻,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唏嘘与悲悯,低声道出那段尘封朝野、无人敢提的血色旧事。

郡主……老臣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市井商贾,却至今记得当年马家满门罹难的凄惨景象。那场屠戮斩草除根、干净利落,朝野尽数封口,世人皆以为马家血脉断绝,再无余生……
话至此处,他抬眸望向沈骊歌清冷的眉眼,眼底藏着几分洞悉真相的了然与酸涩悲悯。
沈骊歌眸光微敛,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语气却添了几分沉冷决绝。
#沈骊歌(摘星)过往旧事,不必多言。
#沈骊歌(摘星)所有真相,尽数烂在心底、埋入尘土。多余半句揣测与提及,只会给你和红儿招来灭顶杀祸。
方掌柜浑身一震,瞬间醒悟其中致命利害,连忙压下心底所有心绪,重重点头,再也不敢妄议半句陈年秘辛。

老臣谨记郡主吩咐,绝不再提分毫。
见他已然通透利害、收敛心神,沈骊歌神色稍缓,声音褪去冷硬,变得沉静温和。

速速收拾细软,随我出城。我已在城外备好马车,亲自送你们一程,保你们平安脱离此地,远离纷争。
方掌柜满心感念,连忙应声,仓促回房收拾简单行装,牵着懵懂乖巧、安分懂事的红儿,快步跟上沈骊歌的脚步。
夜色辽阔静谧,城中街巷空无一人。沈骊歌带着父女二人巧妙避开所有巡查守卫,一路安稳顺遂出城。远离了奎州城的权谋喧嚣与暗流杀机,城外晚风清寂,前路坦荡开阔,再无桎梏牵绊。
城郊官道路口,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静静停靠等候,随时可启程远行。
至此,父女二人彻底脱离奎州的是非风波。方掌柜驻足回望漆黑肃穆的城门,又转头看向身前一路护他们周全脱身的沈骊歌,心中感激、愧疚、敬畏万般交织。他伸手按住懵懂的红儿,带着女儿双双屈膝跪地,对着沈骊歌郑重叩首,礼数虔诚恳切。

多谢郡主庇佑,保全我父女性命,此恩永世难忘。
小红儿不懂朝堂权谋、血海深仇,亦不懂世间恩怨纠葛,只知眼前的温柔姐姐救了自己和爹爹,乖乖跟着俯身磕头行礼,眼眸清澈纯粹,不染半分尘世尘埃。
沈骊歌望着孩童纯净无垢的模样,心底紧绷多年的寒凉稍稍松动,语气温柔柔软,字字皆是真心叮嘱。

红儿乖。往后你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皇城恩怨,切记做人可以心善纯粹,却万万不可天真愚钝。这世间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行走在外,切莫任性莽撞、遇事冲动,更不要轻易听信旁人花言巧语,被人随意拿捏利用。你只需岁岁平安、安稳长大,无灾无难、无忧无扰,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切记永远不要涉足权谋风波,不要沾染陈年旧怨,安稳度日,一世清白无忧。
温柔叮嘱落尽,夜色沉沉,晚风萧瑟。一拜落幕,恩情沉淀,故人从此远别,再无牵扯。
自此,奎州城中再无方掌柜父女,也彻底抹去了这一处可被深宫拿捏、制衡的牵绊。
沈骊歌静立清冷晚风之中,目送父女二人登车离去。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蹄声悠远,渐渐驶向茫茫夜色深处,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不该让无辜之人枉死,但愿你们平安顺遂。
她眼底重归一片冷定清明,无喜无悲,无牵无念。
眼线已除,故人已遣,前路再无半分掣肘。
往后余生,她孤身一人,背负马家满门冤魂,怀揣沉冤昭雪的毕生执念,毅然直面滔天皇权血海,步步不退,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