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远赴奎州,千里路途迢迢,车马辗转颠簸,风霜兼程数日,一行人终于缓缓行至奎州边境,渐近故土地界。一路行途安稳静谧,无风波、无阻滞,全然一副寻常出游、归乡省亲的平和模样。
沈骊歌与瑶姬同乘一车,一路闲谈说笑、温婉从容,言语间尽是山水风物、闲情琐事,神色恬淡松弛、无忧无虑,完美遮掩了各自心底暗藏的思虑与筹谋。两辆马车前后随行、咫尺相隔,看似亲近随行、和睦相伴,实则车内人心各异、各怀心事,隔着一盘无人点破、明暗交织的精妙棋局。
行至午后,天光清朗,远山含黛。车马缓缓前行,一座连绵苍茫、气势雄浑的山峦骤然闯入视野,横亘在奎州城外旷野之上。山势辽阔磅礴,层林叠翠、草木苍劲,山野之风凛冽坦荡,与京城温润雅致的景致截然不同,粗犷辽阔、野性十足,正是承载了无数年少旧事、远近闻名的狼狩山。
沈骊歌静坐车中,眸光透过轻薄车帘,遥遥望向那道熟悉到刻骨的山峦轮廓。刹那间,无数尘封多年的年少记忆、纯粹暖意翻涌而上,席卷心头。原本恬淡平和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层细微的涟漪,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绪万千、百感交集。
她当即抬手,轻声吩咐车夫。
停下马车,暂且在此歇脚。

车轮辘辘渐缓,稳稳停于山道之下。随行护卫、仆从尽数驻足,列队静立,不敢妄动。
车帘被纤纤细指轻轻掀开,沈骊歌率先俯身下车。一袭素雅白裙随风轻扬,身姿清浅温婉、雅致脱俗。旷野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与微凉气韵,瞬间吹散了连日车马奔波的疲惫倦怠,也稍稍抚平了一路暗藏的紧绷心绪。她抬眸远望山峦,眸光温柔绵长,藏着化不开的追忆。
瑶姬紧随其后缓步下车,身姿素雅端庄,眉眼温婉恬静,周身气质温润柔和。她抬眸望向满目苍莽的山野,又侧目看向神色怅然的沈骊歌,心底微生疑惑,轻声开口问询,语气轻柔得体。

为何忽然在此停驻?前路不远便可入城歇息。
沈骊歌闻声缓缓回眸,看向身侧的瑶姬,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纯粹的温柔笑意。那笑意褪去了朝堂的拘谨、权谋的伪装,干净又柔软,眼底盛满绵长的旧忆与温柔念想,语气轻柔缱绻。
瑶姬姐姐,陪我上山走一走,可好?

瑶姬眸光微顿,眼底疑惑更甚。此地山野辽阔荒芜,无亭台景致、无秀丽风光,不过是寻常荒山野岭,实在无甚可赏,她不解沈骊歌为何执意在此驻足登山。
沈骊歌再度抬眸,遥遥凝望苍茫辽阔的狼狩山,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柔光,语气轻缓绵长,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怀念与赤诚,字字温柔,句句走心。
因为这里,藏着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短短一句话,轻缓温柔,却承载了数年光阴、万般牵挂。狼狩山于世人而言,只是一座无名荒山、寻常景致,可于沈骊歌心中,却是独一无二的年少净土。这里藏着她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藏着她与疾冲最纯粹、无功利、无纷争的真挚情谊,是历经朝堂诡谲、人心险恶之后,为数不多的干净旧忆。
不远处的车马旁,楚友文孤身静立,孑然一身,与周遭随行众人的平和氛围格格不入。
他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贴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孤冷、凛冽桀骜。猎猎山风呼啸而过,翻飞他衣袂边角,吹乱鬓边发丝,却丝毫吹不散他眼底层层叠叠的沉郁阴霾。那双深邃眼眸沉沉落向远处的狼狩山,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寒凉与浓重阴郁。
这座山,是他一生无法逃离的故土,亦是他毕生最痛的囚笼。
无人知晓,这片辽阔山野,见证了他最狼狈、最孤苦的童年岁月。年少无依、绝境求生,日夜与野兽为伴、与风霜抗衡,在荒山野岭中挣扎存活、舔舐伤痕。所有的隐忍、孤寂、挣扎、野性、偏执与寒凉,尽数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刻入骨髓。这里藏着他不愿回望的过往,藏着他无人共情的伤痛,是他心底最深、最沉、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昔年,他是山野之中无人庇护、苦苦求生的孤狼;如今,他是权倾一方、执掌沉浮的渤王。位高权重、俯瞰众生,可再度回望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望见的从来不是山河辽阔,而是满目疮痍的过往、浸透寒凉的孤寂。
随行众人望着狼狩山,只觉山野壮阔、风物清佳,满目皆是自然盛景。唯有楚友文,透过层层草木山河,望见的是自己半生孤苦、满身伤痕,是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与桎梏。
他静静伫立原地,眸光沉沉锁着远山,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沉凛冽,寒意悄然蔓延。周身无风自寒,无形的孤寂、冷厉与偏执笼罩全身,生人勿近。满腔无人知晓的沉郁与过往,尽数压在心底,翻涌不息。
身侧一众侍从护卫尽数屏息敛气、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惊扰,无人敢窥探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沉沉心绪。众人皆能察觉,这位王爷此刻心情极差,沉郁凛冽的气场笼罩四野,压得人不敢呼吸。
山前风止,人影错落,心境殊途。有人立于故土之前,满心温柔念旧友;有人伫立故山之下,满心沉郁困过往。
同一片故土山河,承载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与心事。奎州城近在咫尺,尘封多年的旧局即将重启,所有隐匿的谋划、深埋的过往、交错的人心博弈,终将在这片故土之上,逐一揭晓、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