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仅管已经关好了门窗,但冬日的寒依旧刺骨。虽然这些贺玄感受不到,但看着师青玄瑟瑟发抖的样子,就知道一床被子不足以遮盖住这份寒意。
师青玄背对着他,看着好像是已经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蜷缩着身子。嘀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贺玄便坐在床前,悄然的将师青玄身上的那股寒气转移出来,师青玄这才好受一些。
贺玄走到窗前,紧闭的窗口阻碍了他的视线,但是他却依旧紧盯着窗户,好像他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
恩怨不休,何处是尽头?
原本以为仇报了,他也就消失了,花城那似笑非笑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没懂,但现在,或许是因为他欠下的债没还,所以这世道,不允许他消散。他看向还睡着的师青玄。其实,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了牵挂,也并不是就这样孑然一身说消散就消散的。
只是,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师青玄渐趋转醒,情绪也没有之前那样的激动,朦胧的睁开眼便巡视者四周,随即便对上了贺玄的视线,又立马看向别处。
“醒了。”
贺玄的声音依旧如同往常般冷淡,师青玄点点头,情绪并没有多好,贺玄看他那副情绪低沉的模样,忍不住的轻叹一口气:
“心情不好吗?”
师青玄下意识的点点头,又立马摇头。贺玄走到他的跟前,他便也坐在了床头,只是还是得仰视着贺玄,贺玄便蹲了下来,师青玄便不用仰着脖子同他说话,只是,这样,那腰间的秀囊便越发的显眼。
他还是躲着贺玄的视线。
“你怕我?”
师青玄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行为无一不是在说着,怕,他很怕。
“那东西同你说了什么?”
贺玄微微搭在床上的手收了回来,离师青玄便又远了一些,师青玄却又突然崩溃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原本蜷缩着身子越发的蜷缩,闭着双眼哭喊:“贺玄!你杀了我吧!我想死!我真的想死!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贺玄没料到他原本平复下来的心情又重新崩溃,一时之间也慌了神,将人一揽过来,替他捂住他的头,他身上没有什么温度,却能感觉到师青玄身上的热度,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师青玄会忽然又变成这副模样。
师青玄喊着喊着也不忘推开贺玄,只是他越推开,贺玄便抱得越紧。而贺玄抱得越紧,他便越崩溃。无法,贺玄只好用法力让他晕了过去,当即就画了一个缩地阵,来到了菩提观。
里头,花城正和谢怜烤火,两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只听到花城十分无奈的说了句:“哥哥,你就饶了我吧。”
察觉到他来了,花城便打开了门,原来是在练字,只是贺玄的目光还没看到花城写了什么,花城便将字给收了起来,还轻咳了两声。谢怜见他还抱着师青玄,立马就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风师大人这是怎么了?”
贺玄摇摇头:“晕了。”
门关上,屋子里顿时就又暖和了不少,观里简陋,贺玄依旧抱着师青玄靠近火源坐了下来。
谢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准备开口问,不料贺玄竟然开始自己说起来,这确实是让他有些惊讶。无论是作为明仪还是作为黑水沉舟,这位一向金口难开。
花城玩弄着自己的小辫子,就好像,贺玄要说些什么,其实他也大概清楚个七成,不过,贺玄的一番话,很明显也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谢怜的。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地师明仪?”
谢怜点点头,也知道贺玄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真的地师明仪。当初就是因为神官使用火龙啸天之法求救,谢怜才去了鬼市,从而找到了受伤的“地师明仪”,不过,找到的这位是贺玄,而这一切,也差不多能说是花城和贺玄设计好的。想到这,谢怜忍不住的看了眼花城,花城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自然记得。”
“当初我还只是隐隐约约有些线索,只知道是在上天庭的某一位神官,于是,便想着前去上天庭继续查,经过现在的沿溪镇,遇上了正在飞升的明仪,我便将他扣了下来,冒充了他的身份。”
“将他藏在了鬼蜮里面。一开始,我并未对他如何,也还算有礼相待,只是,他越发的挣扎,想逃,我便将他锁了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未料到他还是能逃,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去的,但是也知道肯定是有旁人相助。我还是找到了他,报完仇,我便会放了他,可是他宁愿用火龙啸天之法也想要我暴露,我重伤了他,但火龙啸天一旦燃烧,我便无法扑灭,除非他自己想要熄灭。后来,你们也看到了,他很固执,我并没有救下他。”
谢怜轻叹一口气。他们这些恩怨之中,最无辜的便是真地师明仪。
“你说了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说明仪成鬼了,并来找你报仇了?”
花城玩弄着自己的小辫子,问的话也有些漫不经心。不过,贺玄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他为人正直,虽有怨气,可是却也难化鬼,此番,也不是他,我想,应该就是救他逃离鬼蜮的人。”
花城眉头微皱:“人?你说的是人?不是鬼?”
贺玄点头:“是人,不是鬼。”
花城道:“贺玄,你那鬼蜮,莫说鬼了,就是青鬼怕也是进不来吧。”
贺玄道:“嗯。”
贺玄看着怀里快要转醒的师青玄,轻声说道:“此番我前来,并非是想二位助我,冤有头债有主,是我错了,我担着也是应当,只是,此事与他无关。还请二位这几日能帮我看好他,他已经被那东西盯上。”
谢怜道:“这是自然,风师大人有难我定会相助,只是,黑水,你打算就自己去,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贺玄摇摇头,将师青玄交给师青玄:“我犯下的孽,自然也得我自己去弥补。”
贺玄说完起身离开,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他一身玄衣踏入这雪色之中,肩头便已经染上了一层白。
花城却跟在他身旁,两人站在一块高地上,一红一黑,大雪飘扬。
花城轻笑一声:“你不报仇了?”
贺玄道:“已经报完了。”
花城道:“你可知水横天化成了鬼?”
贺玄果然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他自从报完了愁,便将上天庭的分身撤了回来,自然很多消息不知道,再加上裴茗和灵文特意将师无渡的消息封锁,他竟然半点消息都未曾听到。
脸上一黑,双手紧握,又捏起了秀囊,稍稍用力,里面的东西就能立马粉碎。他冷笑一声,心中暗道原来如此。转身看向观中,里头还能隐约的看到柴火燃起的烟。
他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让那人再次消失,并且灰飞烟灭。只是观内传来一两声熟悉的咳嗽,捏紧了秀囊的手指便松了下来,他转身又看向远处。他的这些反应都收入花城眼里,花城便不由自主的笑成了声。
“贺玄,师青玄那扇子不好修吧。”
贺玄倪他一眼,并未多话。不过花城却收起了笑容,总算是正经的说起了话来:“他那扇子,若不是原来的材料,你就算有玉骨节又有什么用?用一次坏一次你便修一次,不麻烦吗?”
贺玄冷笑一声:“我乐意。”
花城便也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就算玉骨节再好,坏了的扇子依旧是坏的,不可能在恢复如初。这个道理,贺玄怎么可能不懂,只是,他不想懂。仅此而已。
“你连鬼蜮都不要了,就不想知道师青玄的心里在想什么吗?贺玄,你是想知道的,想知道你占多少分量吧。”
许是知道此去一别,可能难有相聚之日,两人便多聊了两句,但贺玄很明显不耐烦了,原因花城也猜得到,他问的这些怕是贺玄一直在躲着的问题。
“我走了后,他要是追问,便说我当他死了,让他滚回水横天那里去,让他别来烦我。”
这次花城却没有在打笑他,只是郑重的说了句:“保重。”
贺玄转身离开,却还是停留一会儿:“花城,我贺玄这一生也就一两个朋友,还望你,好好替我照顾他这一段时间。”
“你不用担心,就算我不会,哥哥你还不放心吗。”
贺玄难得露出一笑。
自然是放心的。
他不怕死,也不怕灰飞烟灭,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了,没什么可怕。他怕的是再会有在意的人眼睁睁的在他面前消失,而他,无能为力。这种痛,他足足体验过四次!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哪怕这人是师青玄。
那也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贺玄离开,花城的手中便多了一个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