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沾了一抹朱砂,轻轻点缀在双唇,素手执笔将这抹朱砂于双唇之下晕开,晕出一朵鲜红娇艳的四唇花瓣。师青玄微微一笑,他这手,即便是扛过重物,沾过油污,还是能拿起唇笔,添一抹红晕。
贺玄呆呆地看着师青玄他的眉眼,是一轮弯月,镜中坐着的女子端庄,华贵,仔细打扮一番,是一眼就能被关注到的主,可是这位主现在的眼里都是他面前站着的男子在细细的替他画柳眉,点绛唇。
他看着师青玄左手依旧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出神。暗想,裴茗怎么没有给他治好?这时,师青玄沾了个花钿贴在他的双眉中心。额前微微有一丝凉,他的目光便又顺着那没有知觉的左手,到了师青玄清瘦的脸庞。
镜子里面的男子过于纤瘦,也过于苍白。过往红润的双唇如今都少了点血色,没有变的依旧是那份没心没肺的笑。
可是,贺玄想让那苍白没有血色的双唇同样染上一抹红。
于是,镜中的女子一手扶住男子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头,让男子也染上了和他一样的朱红。
师青玄还停留在贺玄的女相有多好看,却没料到一阵天翻地覆,脑袋缺氧,想说些什么,又完全被堵住了话语,右手使不上力,被牢牢的钳制,只能慢慢的从惊慌,从失措,到挣扎,到接受,最后顺承。
罢了,也不是没有过.....
窗外有清啼一两声,偶尔也有下人经过的脚步声,每每此刻,师青玄总会突然睁眼想去瞧瞧外面,好在他怕人打扰他同贺玄装扮,于是锁好了门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有声音的时候,惊慌一下,而每每此时,贺玄便更加的用力,他睁开的眼便只能看到对方闭眼深情的模样,他便更加心慌,连忙闭上双眼,不敢偷看。
越久便越忘情,直到他的左手缓缓的抬起来,绕过对方的脖颈,同贺玄一样托住他的头一般,他才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手!
好了!
他试着动动脚,
也好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有什么异常,贺玄也睁开了闭了良久的双目,对上那对明亮的眸子,将人一把推开站起。
“咳咳,治好了。”
“此番之行,你也不至于太拖我后腿了。”
贺玄背对着师青玄,却直面着明镜,双颊也不知道是被师青玄化妆化红的,还是因为师青玄红的。
师青玄动了动左手,却也没有多高兴,更不敢在看向贺玄的背影,自然也没注意到,有个人正从镜子之中偷偷的打量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贺玄的衣摆,竟有些委屈的开口道:
“其实,你不用帮我治我这一手一脚。”
“这是我该受的。”
贺玄心想,果然,不是裴茗不愿治,不会治,而是,师青玄,他自己,不愿。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也知道。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天底下,能治疗他这一手一脚的也就只剩下他了。可他也并不打算出声安慰或者一如往常的说些什么讽刺的话。他只想这样静静的听师青玄说完,或者,他不说也没关系,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一会儿也好。这样,也许会忘记不少的往事,又或者能忘记那刻进骨子里的仇恨,是他对师青玄的,也是师青玄对他的......
可师青玄也并没有如他意,给他片刻的安静。
“而且,我,我,看过太子殿下和血雨探花用,用,用那什么借法力的。没,没,没听说还,还,还可以,可以治,治病的......”
师青玄的声音越说越小,贺玄的脸就越来越黑。果然,不能指望师青玄安静,更不能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词!
明明事情做起来的时候一脸羞愧之感都不会有,可事后,一回想,都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即便是女声也依旧是冷漠如同霜月的凉:“那是你自己没见识!”
师青玄双颊有些微红,双唇上也早已染上朱砂,轻轻一抿,便抹匀了,脸色也显得好了不少,就是可惜了他给贺玄画在双唇的那朵四瓣花。
贺玄感觉房间越来越闷,直接就大开门打算离开,又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对屋内正准备追上他的师青玄说道:“我去打探一番,你不用跟过来,免得暴露。”
师青玄点点头,贺玄的身影便离开了视线。
“道长这个装扮真是惊艳!”
师青玄被身后的声音吓一大跳:“马县令!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说话的正是马县令,一边摸着胡子,还一边看着早就没有贺玄身影的门外。又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微笑的回答师青玄:
“不早不早,不对”
“是不晚不晚,刚到不久,哈哈。”
师青玄微眯着双眼,马县令往后退了几步,抹了把虚汗,又笑着开口道:
“道长,哈哈,你这唇色不错,哈哈。”
说完便立马跑开了,倒是师青玄,脸比任何时候都红!水!他要找水!连忙跑进屋子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茶,总算是缓解了热气,可是,当他看清楚了茶盏,正是贺玄用过的那一盏!又想起了方才唇齿相依的画面,立马将茶盏放下,找了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了。
简直就是!太丢脸了!
贺玄独自一人走进了小园子,台上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他也赶上了这小生最为出名的新戏。
他一来,便能感受到不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甚至连台上的小生唱着唱着一瞧见他顿时还愣了一两秒,随后还对他微微一笑。抱歉,他做不来那些眉目传情类的回复,便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水。
如果他没猜测的话,看着他的目光当中,便有他想要上钩的鱼。
这唱的戏倒是新鲜,他从未听过,而且这戏唱的既不是国仇家恨,也不是男欢女爱。台上小生唱的很动情,他竟然有亲临其境的感觉,这戏本子讲的是一个戏子日夜唱戏,唱的不错,却也没有座无虚席,反而显得冷清,只因他脸上天生长了块红色的胎记,怎么也去不掉,明明还算清秀的一张脸,就因为这一个红色的胎记,即使唱的再好,也没人捧场。
直到有一日,发了次洪水,冲了堤坝,他也被卷进了洪水之中,却被人救下,为了表示感谢,他便请那位救命恩人来这儿听戏,那恩人却爽朗的一笑,恩人说他爱戏,号戏,却不听不入流的戏!功夫不到家,不听!心思不善,不听!俗艳之曲更不听!于是,恩人说的越多,他的头就越低。
不过,恩人还是来了,并且从那以后,场场必到,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可是他却能一眼望见。每每此时,他才能忘记脸上的那份丑陋,更加从容的唱完一出,场罢,便能听见恩人那并不吝啬的掌声。
只是,就好像天下有不散的宴席,恩人终究有一天没有再来了,戏子再怎么努力,甚至找到了什么方子将脸上的胎记去掉了,场场几乎座无虚席,可是台下却再也没有了那个身影,如雷的掌声只会让他的心更加的煎熬。
于是,他打算去找他的恩人。
他这才知道了恩人的身份,是他高不可攀的身份。可他还是想找到恩人,在为他唱一出,哪怕就一句,恩人最爱听的一句:“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故事到这就结束了。
贺玄紧蹙双眉,因着现在是女相的缘故,倒更显得美人沉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开怀。他连小生是什么时候坐到他对面都没发现,直至小生有礼的微笑发言:“姑娘可是听着难过了?”
贺玄微微的摇摇头:“为何没有后续?”
这是所有小生搭讪过的女子都会问的问题,他回答的也显得游刃有余;
“因为,都死了。人们不爱悲剧,所以,便留白了,戏里他们或许又相遇了,继续做知己。又或者是因为恩人的身份,那戏子自相惭愧,还是不敢去找恩人,便离开了。总之,结果有很多,愿怎么想便怎么想。”
小生从容的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贺玄续上。
“你方才说都死了。这莫非不是杜撰,而是确有其事?并且结果不好。”
小生仿佛觉得他很有趣,倒也不急着卸妆,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况,这或许是我自己的理解,真真假假,重要么?”
贺玄双眼微眯:“那公子为何回答我?”
那人轻轻一笑:“那自然是因为姑娘长相出尘。”
他话语渐趋浮气,甚至没有多少礼节,若是寻常女子听他这话,或许还会面带羞红,但对于贺玄来说,只觉得恶心,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师青玄绝对不可以离这个人太近!无论他与这些杀人案有没有关系,师青玄都必须离他远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