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帘微卷，入目是一张小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三碟小菜，色泽鲜美，两碗白米饭，一碗旁放置的是勺子。

师青玄四处看了看，东西摆放整齐，他能经过的范围定然是没有杂物挡路的，而且有的平凹的地方，铺了一层平坦的毯子，以防他摔倒，这般贴心，又不伤他自尊，善良又很细心

“起来啦，刚好，饭已经做好了，尝尝”

妙儿已经帮他把椅子移了出来

“谢谢”

微笑着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入口的菜很美味，家常小菜。但他，不想吃白食

“妙儿，我其实可以帮忙的，我可以帮忙刷碗都可以的，这个，这个不影响我什么”

他的话越说越低，别说现在这一副断手断脚的样子，就是以前，他又什么时候干过粗活？小时候，家中有不少的丫鬟小厮，后来跟着哥哥去修炼，东西也是哥哥收拾的，他，什么都不用想。

“我知道啊，所以，你待会就要去帮伯父伯母洗碗哦，没有钱发的，干不干？”

“干？”

妙儿撑着头看他，笑的好灿烂，看在眼里，暖在心里，让他也不约而同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就这一笑，他忘了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地界的，这里是哪里，他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后来的几日，他过的很舒坦，和妙儿也好，伯父伯母也好，还是小妹也好，都很开心，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有任何惭愧，他在这，竟然生出了一生就在这儿该多好的想法。

这一天，驿站来信了，一家人按耐着激动的心情，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搓着手，听着妙儿一句一句的念着

师青玄现在是女身，坐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这一家人的表情，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妙儿才念到一半，小妹便跳了起来，大喊：

“太好了！哥哥要回来了！”

妙儿一脸微笑的看着小妹，等小妹安静下来，才又接着往下读，脸色却越来越微妙，神色也有些紧张，慢慢的，就没读下去，倒是把两位老人家给吓着了

“怎么了，玄儿说什么了？”

师青玄一愣，他们的长子莫非也是有个玄字？巧合吧。

因着女子的样貌，他之前并没有多问，现在连这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不用小妹的哥哥了。

妙儿脸色有些凝重，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玄哥儿落榜了”

随即，她又摆正脸色，满不在乎的笑着继续道：“没有关系的，他回来就好了，我才不在乎他又没有官袍加身，他回来就好了，平安就好了”

伯父伯母也点点头，同样释然一笑

“就是啊，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师青玄一坡一坡的跟着妙儿往家中走时，妙儿一路上都少言寡语，任由他说话说的天花乱坠，脸上愁眉不展。

在荒无人烟的路段突然蹲下来哭起来了，师青玄顿时就慌了，只能跟着一起蹲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换他的卷子，他寒窗苦读，心怀天下，满身抱负，怎么，怎么就被人换了白卷，他本皇榜有名，为何要这样戏耍他！天不公啊！他又要等几年才能考，他又有几个几年呢！为什么！凭什么！”

师青玄第一次见妙儿这么生气，气的一抖一抖，直接埋着头哭了起来，她生气，她心疼，她无奈

“他……肯定很伤心”

她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方才还念着信的时候，她便有些忍不住，但不忍伯父伯母跟着自己一块儿这般气愤，担心他们的身体，便暗自忍了下来，现下情绪决堤，哪是说收就能收得

师青玄想起来了，眼睛中同样含着泪，看了看天，不让眼泪掉出来，但停在妙儿背上的双手使用没有在拍下去了。

“妙儿，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妙儿听他哑着声的说出这几个字，总算是抬起泪眸一脸疑惑的看向他

他把眼泪藏好，却藏不住已经哑掉的声音

“你未婚夫……是不是……叫”

“贺玄”

妙儿一愣，随即点点头，眼睛里疑惑更甚

“我……我叫师青玄”

他仰着头，尽量让眼睛中的眼泪就回去

“妙儿，你愿意收留我……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中也有个玄字？”

妙儿脸上还挂着泪痕，抱着胳膊，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乱世，师青玄当时的样子看着也确实可怜，一个女子，一个残疾的饿着肚子的女子，她于心不忍，便送了碗粥，缘分就此打止便也差不多了

听他名字中也有个玄字，便想起了背井离乡赴京赶考的贺玄，心更软，就收留了。

师青玄往后一仰，躺在脏乱的地上，冷笑几声，他笑这命运不公，他笑他跟贺玄孽缘相连，他笑他跟贺玄因玄相扯，从此一方家破人亡，一方鸡犬升天。就因为这一字，贺玄失去了所有，他也失去了所有

而如今，他还因为这一字，被人垂怜，被人救治，而贺玄，还要因为这一字重新在经历一次。

他苦笑，笑自己原本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笑自己现在明明知道的清清楚楚，却还是无能为力。

是啊，他一个断手的瘸子，能做什么？不托人后腿就好了

都是因为他，贺玄才会变成黑水沉舟，那他死了，不就没事了

他笑了，笑的两痕情泪在脸上任意横流，他笑的声音很大，大的妙儿已经停止了哭泣，傻愣的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他爬了起来，一跛一跛的往妙儿家相反的方向走

“青玄！你怎么了！”

妙儿拉住他的衣角，他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重新挂上笑容

“妙儿，是我师青玄对不起你们，是我的错，都是我活该的，我就是个灾星，就跟那白话真仙说的一样，我就是走哪儿，就拖累到哪儿，妙儿，你是个好姑娘，你和贺玄一定要幸福，我走了，谢谢你”

“不必留我”

他轻轻的把捏着他衣角的手放下了，他一跛一跛的走出了妙儿的视线，任由他如何挽留。

死，很简单，他的命，不值钱。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他身上还有着贺玄的命格，得还了吧。

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一阵声音

“师青玄，命格还我”

贺玄的声线，他释然的闭上眼

“还你”

突然一阵强烈的光出现在他四周，从四肢传来的刺痛，不逊抽筋拔骨，他强忍着疼痛，却还是高估了自己，痛苦的嘶吼起来！疼！太疼了！

疼痛的消失来的也快，他睁开眼时自己在这强光中被一身着玄色衣裳的人抱住，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他知道是谁。

此时能要他命的还能有谁？

“师青玄！你是要疯是不是！你脑子是被人吃了是不是！”

“别人说的话，随便一句你就深信不疑，怎么我说的！你一句都记不住！”

贺玄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还要专心的对抗这阵法，真是没想到，这阵法居然是奔着命格来的，师青玄这没脑子的家伙还一口就应下了！

铜炉山快要打开了，他身体也越发的抵抗不住了，原本是回了鬼域的，现在还在这里苦熬！心想，若是真的有上辈子，他是不是真的欠了师青玄的！

“醒醒！”

师青玄闻声，又无力的睁眼看看，总算是看清了他的样子，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抬手，替他擦掉

贺玄不料他竟然上手摸他的脸，这一副女人娇弱的模样，真是……他别扭的撇开头，让自己专心的应付阵法

幸好，虽然废了他不少的法力，但及时破了阵法，师青玄没有大碍。往他身体里顺道也输了点法力

画面一转，师青玄本来还窝在贺玄的怀里，突然听到了凄厉的声音，这声音像极了，像极了小妹！

他立马推开贺玄，映在他眼里的是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小妹！

他立马冲过去，手一挥，手拿着棒子的人就被风刮散在四周

“小妹！”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小妹，竟然不知道该碰何处，到处是伤！血淋淋的，没一块皮肤完整！

“快…去救…救妙儿姐姐”

话说完，人便没气了，师青玄手抖的探了探气息，人……没了

“小妹！”

他身后的人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师青玄拿起旁边的木棍冲了进去，一路上，没人拦的住他，他冲到了妙儿在的院落，被紧锁着，他不怎么费力的就打开了

拉上妙儿就要走，却被妙儿拒绝了

“青玄，你走吧，我……不走了”

师青玄的双眼已经通红，说不上是哭的还是愤怒，他看着妙儿生无可恋的摇摇头

“你看看啊！你看看我身后是谁！”

妙儿顺着他的话，朝他身后看过去

“青玄，你身后，什么也没有”

师青玄往后一看，贺玄明明就在身后啊，正冷眼看着他，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师青玄不管那么多，拉着人就要走

“青玄，我不走了”

“你不走！贺玄怎么办！你等贺玄那么久！你还要嫁给他的！你忘了吗？”

师青玄已经接近狂躁了，他甚至想掀翻这个地方！

“青玄，我配不上他了”

妙儿近乎绝望的望着他，眼里全是悲悯

“我已经脏了……”

最后几个字，震碎了师青玄的耳膜，妙儿说完这三字，便闭上了眼，接着便倒了下去，眼角，嘴角，鼻子，全是血……师青玄怎么擦也擦不掉。

“凭什么！为什么！”

怎么擦不掉，怎么擦不掉，他颤抖着身子，等他反应过来，他看见了另一个贺玄，穿着浅绿色衣服，明明应该是个挥斥方遒的书生，现在却满身脏乱的倒在牢笼里，满身臭味，接近疯狂，不顾一切的吃着糟粕，好不容易出来了，奄奄一息之际，家中父母已经离世，师青玄一动不动的看着所有的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颓废的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贺玄在他身旁附近屠人……

他看准了“贺玄”手里的那把剑，不动声色的要冲上去

让他亲手杀了我吧，让他杀了我吧！

他的心里不断的想起这几个字，他也顺着心意的冲了上去

却被人提住衣领，像是忍耐了很久一般，朝他大吼：

“师青玄，你疯够了没有！”

提着他衣领的正是贺玄，他的神色很可怕，和那个正挥着剑杀人的贺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更显得平静一些，那个贺玄杀人杀急了眼，而这个贺玄，师青玄不知道他的下一步想干什么

师青玄呆愣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

最终贺玄放缓了语气，尽管还是冷冰冰的，但杀气散了不少

“疯完了，就出去”

清风若过（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