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入目的是灰白的天花板,白炽灯晃得有些刺眼,药水味很浓,耳边是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脑袋嗡了一下,沈冉忽然诈尸般坐了起来,拉倒了仪器,又带倒了床头的玻璃杯,一阵叮铃哐啷后就有护士匆忙跑过来:“哎哟先生您……”
沈冉一把拽下了手腕上的环,拔了针就下床往外冲,刹那间仪器开始疯狂响起了警报。
“哎!”护士手忙脚乱地又去拉人:“先生这输液还没……”
“对不起,”沈冉嗓子干的难受,他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来,“马上就回。”
他奔出病房,跑到前台一巴掌拍在了台子上:“我晕了多长时间?”
坐在台前的医生吓了一激灵,险些把手中的荧幕传感器丢了出去,他抬头看了眼沈冉:“一个月。你要再不醒我就要给你上重症了。”
“……怎么回事?”沈冉拧眉。
“应该是我问你,”那医生更拧着眉,“赵祎在爆炸中牺牲,伍尔诺被炸得尸骨都找不到了,整场爆炸损失堪称史上最大,就只有你了——不是,到底怎么个事啊,你们到底在里面讲了什么?”
“我……”沈冉愣了两秒,他尝试从脑海里搜寻个什么线索出来,但是只有零碎的片段。
……
伍尔诺吊儿郎当地坐在信息控制台最上边,他的眼尾下垂,末端上翘,嘴角噙着笑意:“又来抓我。”
“回来吗,”赵祎站在下方,她眯着眼,“来找我。”
沈冉靠在高高的柱边,他沉默着,指尖却一寸寸收紧。
轰然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被炸得掀了起来,刹那间火花四溅!
烟雾,烈火,窒息,焚烧。
火太大太大了,那一炸,沈冉就看不见了人,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骨头在断裂,浑身都是焚烧的炸裂般的疼痛。
总是看不太清,努力挣扎着想扭头看上一眼,却怎么也挣扎不动,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他心口的血液是沸腾的,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事情,什么极其重要且震撼的事情。
但他记不起来了。
沈冉抿抿唇,他道:“讨论,烈火,大事,火光,挣扎,梦境。”
“听不懂。”医生非常诚实道。
“我也不太明白,”沈冉清了下嗓子,他晃晃悠悠地又朝病房走去:“大概是被炸昏了头了。”
医生欲言又止,满脸的疑问和茫然。
。
办完出院手续,景琛才老大爷似的晃过来,沈冉倚靠在前台上,白炽灯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映得瘦削又单薄。
景琛白衬衣黑长裤,肩上披了件西服,他冲沈冉摆了两下手:“好久不见。”
“才一个月,”沈冉头也不抬,点过悬空的荧幕,“你竟然会来看我,以为早盼着我挂呢。”
“怎么可能,”景琛笑了起来,“咱们什么交情。”
沈冉又划拉了一下荧幕,才侧头看向景琛,他好整以暇地抬眸,挑出了个不怎么明显的笑:“什么交情?”
“不知道,”景琛见他办好,掉头就朝着门外走,“正事要紧呢。”
“昏了一个月,要不是科技发达我现在应该坐着轮椅,”沈冉装有气无力状,“你可真不怕我又倒了。”
“有报酬你就无所不能了,”景琛无辜一耸肩,“有人误成AI了,临死前失了魂,扯着嗓子喊沈灵师……啧啧,以为你梦中情人呢。”
沈冉默不作声。
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收回目光:“谁?”
“一个失了魂的AI啊,”景琛说,“他术骨挺好的,却莫名其妙灵术失败了。你认识吗?”
沈冉顿了下脚步,反问:“敢问先生芳龄?”
“269,”景琛身子朝左边一偏,正好躲过了沈冉踹过来的一脚,“……你有毛病啊。”
“到底谁有毛病,”沈冉感觉头上挂了个铅,昏沉得他一脸烦躁,“是你认识吧?”
“见过,”景琛被戳穿也没见恼,他笑了笑:“不怎么熟,但是。”
沈冉漆黑的眼珠盯向景琛。
“但是,”景琛声音蓦然冷了下来,“我见过他的地方,在六天前的停尸房里。”
窗外轰然一声雷鸣,劈开了天地间的白雾,分明才近黄昏,天空却又黑又沉。
。
。
。
“姓名。”
“周宇。”
“年龄。”
“唔……好像357。”
“灵术在什么程度?”
“…中上吧。”
“什么时候死的?”
周宇愣了愣:“什么?”
“你是AI还是真身?”沈冉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往后座一靠,“说吧,找我有何贵干?”
对方一阵沉默。
“我这个人,也没太大的能耐,前几天才从重症出来,炸得忘了一半事,”沈冉叹了口气,“狐朋狗友也没几个,我瞧着你挺陌生的,为人所托?要带话吗?”
这次对方沉默得时间更长了,仿佛说句话比登天还难,好半天才蹦出句话来:“伍尔诺托我告诉你,如果他死了,就请你杀一个人。”
“那不可能,”沈冉毫不犹豫,“我都不记得伍尔诺谁了,失忆无罪,我又太弱,杀人还是算了。”
“Sorceress,”周宇还是强硬地将名字塞了过来,“我也不知道是谁,性别都不知道,唯一有点牵连的也没说,让你自己去找。”
沈冉听这名字一愣:“谁?”
“Sorceress,”周宇念道,“女巫,神婆,魔术师,这大概是一位女士——我一开始以为是赵祎。”
沈冉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的,但乍一听到的时候,他心里却是泛起一阵波澜,像是压抑在心头积灰的音乐盒,拨一拨,还能漏几声微弱的旋律。
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又向上看了看天,那一瞬间,他似乎以为是有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仿若寒冰里盛开的梅,无意、冷漠地旁观着,就好像用这样的眼神看了很久很久,毒蛇一样钻进人脑里,心底,一寸寸啃食着他的记忆与命脉。
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