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沉寂,整整持续了一日。
日头自东窗移至西檐,满地金辉辗转流淌,殿中熏香袅袅不绝,依旧是帝王后殿的至尊气派,可往来宫人步履轻缓,无人敢高声言语,连殿外檐下的雀鸟,都似察觉殿内沉郁的气氛,不敢轻啼。
朝野六宫,风声早已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昨日黄昏,圣驾自平阳公主府归来,车辇之后,多了一辆素色小车。车里的女子无华贵衣饰,无诰命身阶,只是平阳府一名寻常歌姬,却得陛下亲自带入深宫,安置在了掖庭偏殿。
卫子夫三个字,一日之间,响彻长安后宫每一处角落。
往日宫里些许美人才人,偶得圣宠,尚且遮掩收敛,从无一人如她这般,初入宫闱,便引得满城风雨,直直打在了中宫皇后的颜面之上。
旁人窃窃私语,句句都绕不开未央宫那位沉寂一日的主子。
“娘娘这一日不曾开口,不曾落泪,连陛下的动向都不曾问过半句。”
“从前陛下晚归片刻,娘娘尚且要坐等整夜,如今……却是半分在意都无了。”
“是真的寒心了。金屋诺言犹在耳边,他却亲手把外人领进了这万里宫城。”
流言细碎,如风穿叶,终究还是层层叠叠,吹进了未央正殿。
贴身侍女晚翠立在一旁,心头酸涩难忍,小心翼翼捧着刚温好的参汤上前,屈膝轻声:“娘娘,一日未进饮食,多少用些吧。”
凤榻之上,陈阿娇终于微微动了。
她缓缓侧过身,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锦被上绣制的金凤纹样,针脚细密,金碧辉煌,是天下最尊贵的制式,也是她困了半生的牢笼。
她抬眼,眸光清淡得近乎淡漠,没有怒色,没有委屈,连往日眼底那点执拗的情意,都淡得几乎寻不见。
“不必了。”
时隔一日,她终于出声。
声音很轻,微微沙哑,平静得可怕。
没有质问,没有嗔恨,没有不甘,只是寻常一句淡漠推辞,仿佛心上那道被生生撕开的口子,早已痛到麻木,连发作的力气都没了。
晚翠鼻尖一酸,连忙垂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娘娘从前何等热烈鲜活。
得宠时,明媚骄纵,眉眼带光;吃醋时,大闹宫闱,步步讨要;委屈时,落泪嗔怨,非要陛下软言哄劝才肯罢休。
可如今,她连闹都懒得闹了。
真正心死之人,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正默然间,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通传声。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驾临——”
话音落下的一瞬,满殿宫人瞬间躬身垂首,气氛骤然紧绷。
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谁都以为,沉寂一日的皇后,见到陛下必会失态。或是质问,或是落泪,或是翻出年少金屋旧诺,诉尽满心委屈。
可唯有陈阿娇,神色未变分毫。
她只是慢慢坐起身,抬手任由侍女为她拢好衣襟,端正凤冠鬓发,一举一动,端庄规整,恪守中宫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那双眼底,再无半分期许与欢喜。
刘彻迈步走入殿中,玄色龙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少年时的英朗模样,只是帝王威仪深重,早已褪去当年温柔稚气。
他踏入满目奢华的未央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的皇后身上。
往日他归来,她总会第一时间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星光与独占的欢喜,会娇声唤他陛下,会扑过来问他归期。
可今日。
陈阿娇端坐在那里,安静、尊贵、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