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无江山重担,无帝王权谋,无深宫猜忌,无朝野纷争。
只有纯粹的欢喜,赤诚的心动,和想要把心爱之人护进锦绣金屋、岁岁无忧的真心。
那是他此生,最干净、最无杂质的情意。
可大梦终会醒。
梦醒三更,寒夜浸骨。
烛火摇曳孤影,满殿清冷空寂。身边再无半分少年光景,只剩苍老疲惫的帝王,和一屋子化不开的怅惘。
他撑着年迈的身躯,缓缓起身,步履蹒跚踱至廊下。
晚风凛凛,吹乱满头霜发。抬头是亘古不变的月色,清冷皎洁,和数十年前那个他被逐出长门的夜晚,一模一样。
月色依旧,故人已远。
他这一生,太过波澜壮阔。
他斗权臣、固皇权、平四方、拓疆土,将摇摇欲坠的大汉,铸就成威震四海的王朝。他执掌万民生死,定朝堂沉浮,握天下权柄,掌万里山河。
世人穷尽一生所求的至尊荣华、千秋功业、万世盛名,他尽数拥有。
可他唯独弄丢了那个愿意陪他始于微时、信他所有诺言的人。
他能筑起万千广厦,能造尽世间金屋,能给天下人极致的尊荣,
却再也换不回当年那个满心是他的陈阿娇。
他赢了天下,赢了千古声名,赢了万世敬仰,
唯独输了年少初心,输了此生唯一真心。
遥遥抬目,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高低错落的殿宇,望向皇城最僻静的西北角。
那里是长门宫。
遥遥相望,看不见窗内人影,听不见半点声息。一墙之隔,隔的不是距离,是半生亏欠,是终身遗憾,是此生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内侍紧随身后,低声劝慰:“陛下,夜深露重,龙体为重,回殿安歇吧。”
刘彻伫立晚风之中,久久未动,嗓音苍老沙哑,带着半生沉淀的疲惫与悲凉,轻缓开口,似自语,似叹命:
“朕这一生,得了万里锦绣江山,得了四海臣服万民朝拜,得了千秋伟业史书留名。”
“朕拥有了天下所有,唯独……弄丢了我的金屋故人。”
金屋之诺,犹在耳畔。
许诺之人,早已心死。
本该藏于金屋、被他护一辈子的姑娘,被他亲手关进了孤寂长门,被权谋辜负,被猜忌伤透,最后,被她自己彻底撤出了他的余生。
他后来坐拥六宫,阅尽群芳,
可再也没有人,会像陈阿娇那般,不问皇权利弊,不计得失荣辱,从年少伊始,一腔孤勇,满心予他。
爱恨早已被数十年光阴磨平,年少痴怨、深宫纠葛,尽数散去。
余下的,是深入骨髓、至死难消的意难平。
他常常想,若人生能重来一次。
他不愿生在皇家,不愿争那至尊帝位。
只做寻常布衣,她做世家娇女。
无权谋纠葛,无深宫冷暖,无巫蛊祸乱,无君臣隔阂。
不必许诺金屋万丈,不必背负江山重担。
只愿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两心无猜,安稳余生。
可人间最是无情,从无重来,从无如果。
朔风浩荡,穿掠未央千重宫阙,吹散了帝王无声的长叹,也吹散了那段尘封深宫的年少情长。
千秋史书,会字字镌刻他的雄才大略、盛世功勋,会称颂他是一代千古明帝。
无人知晓,这位睥睨天下、无所不能的大汉帝王,心底终其一生,都空着一座荒芜的金屋。
金屋犹在,锦绣依旧,
只是从此余生,山河万里,再无阿娇。
史书寥寥数笔:废后陈氏,罢居长门。
却写不尽,帝王半生,最刻骨、最无解的一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