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夜谈

“你喜欢凹凸高中吗？”安迷修趴在栏杆上，放荡不羁的棕色发丝不在那么倔强，而是随晚风飘扬。他展开手臂，向雷狮展示身后的深夜校园，仿佛一个君主为自己的江山而骄傲。 

“还行吧，比雷王一中强点。”雷狮回忆刚刚乐队的热情与台下学生的疯狂，意犹未尽。“雷王一中的文艺汇演也算是中规中矩吧，没多大意思。今天这次…倒还是意外地让人享受其中啊……”

雷狮随意地喝了一口啤酒，瞥一眼旁边兴致颇高的汇演主办人，似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很优秀，某种意义上可以和他比肩甚至超过他。

“是吧是吧，这里有好多优秀的人才！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嘛乱世出英雄！”安迷修语气里露出抑制不住的骄傲。

“所以……文艺汇演是为了给英雄们提供一个用武之地？”

“不。刚刚干杯时就说过了，”安迷修把啤酒罐举过头顶，“是为了凹凸高中的声誉和我们的青春时光。”

转而，他毫无征兆地语气一沉。“每个人都曾是英雄，因为人各有长处，但是无论文科生理科生艺术生还是体育生，目前考学才是大多数人会走的路，特别是要去高层次的大学。”

“可惜……凹凸高中不是考学的好地方。”雷狮晃了晃快要空掉的啤酒罐，不客气地点出问题的关键，这是安迷修没办法否认的事实。“大专什么的，是大部分人的归宿吧。”

安迷修陷入沉默。

“你喜欢凹凸高中，当然可以。但有的人不一定。有的人放在雷王一中可以上本科，放在凹凸高中只会去专科。师资力量和学习氛围上的差距，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夜凉如水，雷狮的话也沾染了夜的寒气。

安迷修面色平静，他早就知道现实，早就了解一切。

“就像我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是竭尽全力地努力着，这就够了。尽管条件有限，凹凸高中的领导和老师也尽己所能地想要帮助更多学生改变命运，这是我接受它的理由。”说这些话时都不像醉酒的人了。

虽然很弱小，但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啊！！！

这话莫不是这世上最让人无奈和感伤的了。

雷狮没有接话，他不理解弱小，也不想去理解。凹凸高中的杂事是安迷修的事，不是他雷狮的，所以他一点也不为此操心。他曾经好奇安迷修为什么大动干戈地当校霸，立制度，办晚会，现在他想明白了一点点，虽然在他看来还是挺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喜欢凹凸高中？”

安迷修仰起头喝掉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啤酒，认真的盯着啤酒罐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嗯……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才转来不久，所以不知道凹凸高中的好。但是你想啊，你将会在这里成长三年…两年时光，这就像…就像养育之恩，对吧？”

“只是养育就有恩情？”

“嗯对啊，我感恩我的父母，感恩凹凸高中，也感恩世界对我温柔以待……”安迷修双手合十，真诚地祈祷。“我尽我所能回应所有人的期待。我喜欢这样，成为大家的骄傲，成为大家的幸运。”

“为什么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自己呢？你不会忘记你自己吗？”雷狮酒量很好，他理智地很。

“我？我自己？”安迷修微微歪着头，手扶额，似乎在努力理出头绪。

“我一直就是这样子啊，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我的愿望就是：不辜负任何人——任何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安迷修绿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像天上的星星，不，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耀，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就是安迷修，既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会长，早早拿到名校的保送名额，也是打架打得最狠的混混老大，立下凹凸高中的门派帮规，这是为了不辜负所有人吗？

“不辜负老师家长的期待，也不辜负那些热衷斗殴的学生？”

“我讨厌暴力，厌恶那些不学无术的学生。习武是为了守护，而不是暴力。我无法完全制止斗殴，可我想最大程度避免欺凌。这就是当初设立等级制度的缘由。我想要保护的是那些普通的弱小的学生，想要考学的学生，保证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也是我能为凹凸高中做的，不多的几件事之一。”

一个义愤填膺，面红耳赤的高中生说这些好中二的话，如果他不是安迷修，雷狮绝对先来两脚把这个人从梦里踹会现实，然后不留情面地大加嘲讽。

但是他是安迷修。他能做到，他也做到了。

雷狮尊重他，但并不羡慕他。安迷修是这样散发光芒的人，但是他雷狮也有着不一样的人格魅力。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成长环境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方向不一样罢了。

“很伟大啊，安迷修！这像是喝醉的人说出来的话吗？”

“不像吗？哈哈哈。”安迷修小心翼翼地解开领带和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然后把领带认真叠好塞进口袋，又加上一句解释，“我醒酒快。”

怕是根本没醉吧！不过雷狮没有揭穿他。

“其实不止一次地被其他学校的学生嘲讽，被市民看不起，连邻居也不明所以地安慰说没事儿学习还是靠自己……你知道凭什么，就因为我在凹凸高中，就因为我在成绩最差的高中！我曾经恨凹凸高中恨了一年，为什么我偏偏中考失利，为什么父母离我而去，为什么……我已经不是最好的自己了，走上了人生的岔路……”他语气是平和的，像是云淡风轻地谈些过去的事，事实上的确如此。“我期待着有一个人能让我爱上凹凸高中，我一直在等……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谁？”该死，不要看向我啊？我怎么知道啊！而且会给我一种这个人是我的错觉啊！雷狮往后退了半步。

月色刚刚好，晚风也温柔，安迷修的领口隐隐约约露出硬朗的锁骨。

“听说你和你父母关系不好？”安迷修换了话题。

雷狮暗暗骂了一句，真是收放自如。

“是。”这倒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棋子，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了我的人生，从不考虑我的感受。”

“毕业后你会听从你父母的安排去留学对吧？”

“我来顺利转来凹凸高中的条件就是大学必须听他们的安排去留学。虽然我讨厌他们的独断专行，但是我还是清楚什么才是对的选择，毕竟，我不能以我的未来为代价。”雷狮攥紧拳头，却只能挥向空气。力气空付，没有一点回响。

安迷修握住他的拳头，表情郑重：“那就好，雷狮，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可以不喜欢父母，但不至于恨。毕竟他们养育了你，还给了你俯视大众的高度。”

雷狮一把挥开他的手，不耐烦地大喊：“我说安迷修，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记着点，校霸的位子，我要抢过来的！”

他转身离开，“走了。”被安迷修握过的手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