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至，温星瑶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丹田里的混沌树种子在躁动。那枚灰蒙蒙的种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她体内微微震颤，传递出一种近乎饥渴的情绪——如果种子也有情绪的话。
“它想要龙凤祥瑞。”夏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的人在揉眼睛，“混沌树的种子天生就能感应到天地异宝。龙凤祥瑞虽然品阶不算顶尖，但蕴含天地交泰的祥瑞之气，是它最偏爱的‘食物’之一。”
“食物？”温星瑶挑眉，“它不是树吗？”
“是树。但混沌树是靠吞噬天材地宝、气运祥瑞来成长的。”夏绫解释道，“你之前得到的混沌体、道骨，都是它成长的土壤。而龙凤祥瑞，是它破土而出的第一顿饱餐。”
温星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小腹——当然摸不到什么，混沌树种子扎根于丹田深处，介于虚实之间。但她确实能感觉到那枚种子的存在，像是一颗微弱跳动的第二心脏，此刻正朝着院外的某个方向，传递出迫切的渴望。
那个方向，是温玉环的静院。
“快了。”她低声道。
温星瑶推开房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中的竹林还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清冽微凉。大哥温星宸已经站在院中，负手望着静院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目光在小妹身上停留了一瞬。
“醒了？”
“嗯。”温星瑶走到他身边，“表姑那边怎么样了？”
“寅时末开始阵痛，稳婆已经进去了。”温星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瑜叔叔推算的时辰是辰时正。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温星瑶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样东西。左手是那枚淡青色的玉佩，右手是娘亲炼制的伪息丹。她先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上面符文流转的温度，然后将伪息丹送入口中压在舌下。丹药外壳是一层蜡衣，要等需要用的时候再咬破。
“玉佩的用法记住了？”温星宸问。
“记住了。异象出现时，往异象中心抛出玉佩，它会自动吸收龙凤祥瑞，然后飞回我手中。”
“吸收过程大概十息。这十息之内，天空的异象会维持原状，不会有人察觉异常。”温星宸的目光落在静院的方向，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十息之后，异象会骤然消失。届时你立刻咬破蜡衣，装作被反噬昏迷。剩下的事交给我。”
温星瑶点点头。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大哥，万一有人看出端倪——”
“不会有人看出来。”温星宸打断她，语气平静，“即便有人看出来，也不会有人说出来。邓家不敢。来观礼的那些势力，也不敢。”
温星瑶不再问了。她明白大哥的意思。在玄天界这种层次的地方，圣炎仙朝就是天。天要做什么，地上的蝼蚁即便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温家兄妹在这里，不是来参加满月宴的客人——是来收割的猎人。
而猎人，不需要向猎物解释什么。
静院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温玉环的声音。
温星瑶攥紧了手中的玉佩。她想起昨日午后，温玉环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话的样子。那个温婉的女人说起腹中孩儿时，眼睛里全是光。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就被人盯上了，不知道那本该属于她孩子的龙凤祥瑞，已经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
温星瑶垂下眼帘。
“大哥。”
“嗯？”
“表姑会死吗？”
温星宸沉默了一息。“瑜叔叔的推演里，她不会活过今日。”
“是推演，还是安排？”
温星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回答。在荒古世界，一个偏远旁系女子的性命，从来不在棋手们的考量范围之内。瑜叔叔的推演只是推演——但推演的结果一旦被温家核心人物知晓，它就会变成事实。
温星瑶不再问了。
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即便拥有两世记忆，即便决心走上反派之路，面对一个昨日还对她温柔微笑的女人的性命，她仍然会感到胸口发闷。但她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因为她知道，娘亲当年为了救她，夺走那个宗亲孩子的道骨时，那个孩子也差点死了。
她的命，本就是别人的命换来的。现在，不过是再欠一条。
“吼——”
一道低沉的龙吟声忽然从天际传来。
温星瑶猛地抬头。只见静院上方的天空，原本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云层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如同天开了眼。那光芒越来越盛，将整座静院笼罩其中，连院中的竹林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
紧接着，一道凤鸣声从云层深处传出，清亮悠远，与龙吟声交织在一起。
云层裂缝中，出现了两道虚影。
一龙，一凤。
龙影通体金鳞，蜿蜒盘旋，每一次翻腾都带起云气涌动；凤影翎羽流彩，展翅翱翔，尾羽拖曳出七彩光带。两道虚影在静院上方盘旋缠绕，发出阵阵龙吟凤鸣，将整座落阳城都惊动了。
“龙凤祥瑞！”
“真的出现了！天降异象！”
“邓家这是要出一位了不得的天骄啊！”
院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些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代表纷纷涌向静院方向，却被邓家的护卫拦在外围。有人试图飞上空中观看，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回地面——那是温星宸悄然释放的一丝气息。
天神十阶的威压，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在场的最高修为者喘不过气来。
温星瑶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那道裂缝上。龙凤虚影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龙吟凤鸣声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这是异象达到鼎盛的征兆。
就是现在。
温星瑶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抛向空中。
淡青色的玉佩脱手而出的瞬间，上面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从玉佩中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静院。玉佩本身则如同一枚倒飞的流星，直直冲向云层裂缝的中心，没入龙凤虚影交汇之处。
天空中的异象没有变化。龙还在吟，凤还在鸣，金色的光芒依然笼罩着静院。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温星瑶能感觉到——混沌树种子在她丹田中的震颤骤然加剧，传递出一种兴奋到极致的情绪。
吞噬，开始了。
玉佩悬在云层裂缝中心，如同一块海绵投入了水中。那些弥漫天际的金色光芒、龙凤虚影身上的祥瑞之气，正在被玉佩无声无息地汲取。速度极快，却极隐蔽。从外界看去，异象依旧绚烂辉煌。
一息。两息。三息。
温星瑶默默数着时间。她能感觉到玉佩中汇聚的气运越来越浓，那枚小小的玉佩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太阳，散发着与她体内混沌树种子遥相呼应的温热。
六息。七息。八息。
天空中的龙凤虚影开始变淡。不是正常的消散——正常的异象消散是从边缘开始，由淡到无。但此刻，龙凤虚影是从内向外变得透明，像是被抽走了内核的果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皮。
九息。
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异象怎么……变淡了？不是应该越来越盛吗？”
“不对！这不是正常的消散，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你们看云层中心！那里有什么东西！”
温星瑶听不到这些声音。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天空那枚玉佩上。第十息。龙凤虚影最后一丝金色光芒被玉佩吞噬殆尽。天空中的云层裂缝骤然合拢，灰蒙蒙的天幕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场绚烂的天地异象从未发生过。
温星瑶咬破舌下的蜡衣。
伪息丹的药力瞬间化开，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唇色褪去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灵力在经脉中紊乱奔涌，神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传来阵阵刺痛。
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
温星宸早已伸出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他的动作恰到好处——既迅速，又不会显得早有准备。他将小妹打横抱起，脸上的温和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与凝重。陌玉公子的演技，从来不在他的剑术之下。
“瑶儿！”
他低呼一声，声音刚好让院墙外的人听见。然后他抱着温星瑶大步走向静院，一脚踢开院门。
院中已是一片混乱。
温玉环的房间里传出稳婆惊慌失措的喊声：“夫人血崩了！夫人——夫人不行了！”婴儿的啼哭声从中传出，却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天空中最后一丝金芒消散殆尽，整个静院笼罩在一种不祥的灰暗之中。
邓远辉站在房门外，脸色惨白。他看到温星宸抱着昏迷的温星瑶冲进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殿下！公主她——”
“被异象反噬了。”温星宸的声音冷得像冰，“小妹体弱，本想借龙凤祥瑞的福泽温养身体，谁知这异象有问题——根本不是天地自然的祥瑞，而是某种邪物伪装的陷阱。祥瑞消散时反噬所有试图感应它的人，小妹首当其冲。”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静院。院墙外围观的各方势力代表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若有所思，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因为质疑圣炎仙朝的大皇子，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人付得起。
邓远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温星宸怀中昏迷的温星瑶和房门内传出微弱啼哭的产房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稳婆满脸是血地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老爷！夫人她……夫人血崩不止，已经……已经去了！”
邓远辉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推开稳婆冲进房间，随即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声音太过惨烈，连院墙外窃窃私语的人们都安静了一瞬。
温星宸抱着温星瑶站在院中，面色沉凝。他的目光越过邓远辉颤抖的背影，落在屋内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婴儿被裹在襁褓里，脸色青紫，啼哭声越来越微弱。龙凤祥瑞被夺走后，他的体质从天生祥瑞之体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凡体——甚至更差。因为在娘胎里承载了太多本应由祥瑞中和的灵气，他的经脉被撑得千疮百孔。
即便活下来，也是一个废人。
温星宸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妹。温星瑶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紊乱。伪息丹的效果逼真得连他都几乎信以为真。如果不是他亲手将丹药交给她，他大概也会以为小妹真的被异象反噬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小妹的演技，比他预想的更好。
“大哥……”
温星瑶虚弱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温星宸的肩膀，望向那间传出婴儿啼哭和男人哭嚎的房间。她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大哥的胸口，像一个真正被异象反噬的虚弱少女那样，陷入了“昏迷”。
温星宸收拢手臂，将小妹抱得更紧了些。他转身面向院外那些神色各异的观礼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被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睛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去。
“家妹受伤，需要静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在眼里。龙凤祥瑞化为邪物反噬，邓家主母不幸逝世，幼子经脉受损。此乃天灾，非人祸。诸位若无事，可以散了。”
院墙外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散去。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追问细节。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在荒古世界，弱者的本分就是识趣。
温星宸抱着温星瑶，走向他们居住的跨院。身后，邓远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婴儿的啼哭声也渐渐微弱。那座被金色祥瑞笼罩过的静院，此刻只剩下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跨院的房门合上。
隔音结界再次亮起。
温星瑶睁开眼睛，从大哥怀中跳下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玉佩不再是淡青色，而是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握在掌心滚烫如火。里面封印的龙凤祥瑞之气浓烈得几乎要冲破玉佩的束缚。
“成功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温星宸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星瑶将玉佩贴在丹田位置。混沌树种子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玉佩中的金红色祥瑞之气化作一道细流，穿过她的皮肤，没入丹田深处。那枚灰蒙蒙的种子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丝祥瑞之气。
种壳裂开了。
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缝出现在种子表面，从裂缝中探出一丁点嫩绿——不，是灰金色的嫩芽。它小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纯粹的生命气息。
混沌树，发芽了。
温星瑶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位置，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她成功了。龙凤祥瑞到手，混沌树发芽，修为也会随之增长。大哥不用再担心她的身体，娘亲不用再为她炼制那些温养的丹药。
至于代价——
她抬起头，望向静院的方向。婴儿的啼哭声已经听不到了，只有邓远辉撕心裂肺的哭嚎还在隐隐传来。
温星瑶收回目光。
“大哥。”
“嗯。”
“下次，如果有办法不伤及无辜……”
温星宸看着她，目光温和。
“好。”他说，“如果有办法。”
他没有说“没有这种办法”。他只是说“如果有”。这是一个大哥对妹妹的承诺，也是一个过来人对后来者的善意谎言。
温星瑶知道这是谎言。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在荒古世界，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就必须夺走别人的家人。这是她今天学到的第二课。
第一课是——
反派的路上，没有回头路。
她唤出系统面板。夏绫的声音如约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夺取龙凤祥瑞。奖励：《噬天诀》一部，气运值+4000。混沌树已发芽，当前状态：幼苗期。”
“瑶儿。”夏绫的声音顿了顿，“你还好吗？”
温星瑶沉默了一瞬。
“我很好。”她说，“打开属性面板。”
光屏展开。
【宿主：温星瑶】
【身份：圣炎仙朝长乐公主】
【修为：统领期四阶后期】
【年龄：15岁】
【体质：道骨、混沌体、龙凤祥瑞】
【功法：《圣炎大帝经》、《噬天诀》】
【神通：神女剑法、灵舞步、灵波微步】
【气运值：7000（可开启商城）】
温星瑶的目光在“龙凤祥瑞”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关闭了面板。
窗外，天光渐亮。
落阳城从龙凤祥瑞的震撼中醒来，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邓家主母难产而亡，幼子经脉受损沦为痴傻，圣炎仙朝的乐瑶帝姬被邪物反噬、昏迷不醒。
没有人知道真相。
除了温星瑶自己。
她盘膝坐在床榻上，开始运转刚获得的《噬天诀》。功法的开篇第一句便映入脑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吾辈修士，当噬天地之气运，夺造化之玄机，方证大道。”
温星瑶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丹田中，那株灰金色的嫩芽微微摇曳，吞吐着她体内奔涌的龙凤祥瑞之气。每一片刚刚成形的嫩叶上，都有淡淡的纹路在浮现。
那是她未来神通的雏形。
也是她踏上这条不归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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