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报告

课题的中期报告比预期来得快。

严浩翔把初稿发到贺峻霖邮箱的那天是周四。贺峻霖晚上回家打开电脑一看，八十多页的文档，图表和数据排得整整齐齐，每一节的逻辑链都严丝合缝。他翻到致谢那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感谢生殖医学科贺峻霖医生对本课题的全程支持与配合。”

就这一句。客气、规范、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私人痕迹。贺峻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文档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头的时候，贺峻霖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桌上，翻到有问题的那几页指给严浩翔看。两个人凑在一起逐条过了一遍数据，从统计方法聊到临床意义，又聊到下一步的样本扩充计划。食堂的人渐渐走空了，他们还在那张角落的桌子旁边坐着。

“致谢那段你改一下。”贺峻霖合上报告，端起凉掉的汤喝了一口。

“哪段？”

“最后一行。”

严浩翔拿过报告翻到致谢页，看了一遍。“有什么问题？”

“太见外了。”贺峻霖放下汤碗，“合作单位负责人写了那么多贡献，你就一句感谢支持配合？”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怎么写？”

“你自己想。”贺峻霖站起来收拾碗筷，“反正是你写的报告，爱怎么写怎么写。”

他端着餐盘走了。严浩翔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又删了，重新打。

那天晚上贺峻霖收到一封邮件，严浩翔发来的，标题写着“中期报告修改稿”。他点开一看，通篇没什么大改，只有致谢那一段被重新写过了。

“感谢贺峻霖医生。他不仅为本课题提供了关键的临床样本和数据支持，还在每一个深夜和周末的实验室里，把这项研究从一堆冰冷的数字变成了有温度的东西。如果没有他，这个课题不会走到今天。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贺峻霖看完之后把邮件关掉了。过了两分钟又打开，把那几句话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点开回复，打了一行字：“还行。比上一版像人话。”

发完之后他把电脑合上，走到床头柜前面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照片里五年前的严浩翔搂着他的肩，笑得很浅。他伸手碰了碰玻璃面，指尖留下一枚小小的指纹。

中期报告提交之后，课题进入了短暂的缓冲期。样本采集按计划推进，数据分析轮转正常，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却没有降下来。每天中午食堂照旧，下班后偶尔去面馆，周末有时去严浩翔家做饭，有时去贺峻霖家。

贺峻霖家严浩翔还没去过。钥匙他倒是早就给了，但贺峻霖一直没正式邀请过他。严浩翔也没主动提，只是偶尔在聊天的时候问一句“你家楼下那个面馆怎么样”“你家阳台能看到什么”。

这天周六下午，贺峻霖在家收拾屋子。他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又把厨房的台面擦了一遍。冰箱里还是没什么东西，他想着晚点去趟超市补点货。正在擦灶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严浩翔打来的。

“喂？”

“在家？”严浩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点风声，像是在外面走。

“嗯。怎么了？”

“我在你小区门口。买了点东西，拿不动了。”

贺峻霖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

“你上次发过定位。”

贺峻霖想起来，确实发过。上次让严浩翔帮忙收一个课题相关的快递，他把定位发过去了。后来忘了这回事。

“几号楼？我下来接你。”

“不用，你告诉我哪栋就行。”

贺峻霖说了楼号单元号，挂了电话把灶台最后一块油渍擦掉。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把沙发上那件没叠的卫衣抓起来塞进卧室，又把茶几上的几本书摞整齐。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门口等，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门铃响了。

贺峻霖拉开门。严浩翔站在门口，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着菜和肉，另一个装着水果和零食。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楼道灯下面看着贺峻霖笑了笑。

“你家挺远的。”他说，“我走了三站路。”

“你不是说两站吗。”

“走过了。”

贺峻霖侧身让他进来。严浩翔换了鞋，把两个袋子拎到厨房台面上。他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打量了一圈贺峻霖的家。

六十平，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客厅不大，沙发和茶几摆得很紧凑，电视机上落了一层薄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洗衣机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卧室门半掩着，能看到床的一角。

严浩翔的目光从客厅转到卧室门口，停了一瞬。贺峻霖注意到他在看什么，走过去把卧室门推开了。

“想看就进来看。”他说。

严浩翔走到卧室门口，没有往里迈。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看那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五年前的两个人笑得很安静。床头柜的抽屉关着，但严浩翔知道里面放着什么——钥匙、便利贴、那张剪下来的合照。

“你一个人住这儿住了多久？”严浩翔问。

“快三年。”

“搬了几次家？”

“两次。”贺峻霖靠在门框上，“第一次从城南搬到城东，第二次从城东搬到这儿。”

严浩翔看着那间卧室，很小，但被贺峻霖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上还残留着洋甘菊喷雾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只杯子，里面插着一支牙刷。衣柜的门关着，但柜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字。

严浩翔仔细看了一眼。是他的字迹。就是第一次送粥那天写在保温袋上的那张——“吃吧”。

贺峻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热了一下。“随手贴的。”

严浩翔没有拆穿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卧室门口，转身看着贺峻霖。“你家冰箱有菜吗？”

“没。”

“那正好。我买了。”严浩翔走回厨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骨、青菜、番茄、鸡蛋、一盒切好的水果。他把东西码进冰箱的时候贺峻霖站在旁边看着，看他弯着腰把鸡蛋盒放进蛋架，又把青菜塞进保鲜层。

冰箱被填满了。冷冻层塞了排骨和速冻水饺，保鲜层码着青菜和水果，门侧架子上还放了一排牛奶。严浩翔关冰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贺峻霖一眼。

“以后别空着冰箱了。”他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贺峻霖站在厨房里，看着被塞满的冰箱和站在冰箱前面的人。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把厨房的地砖照得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严浩翔之前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至少我能让冰箱里有菜，让你发情期有人陪着，让你下班回家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三件事，他已经在做前两件了。

“严浩翔。”贺峻霖开口。

“嗯？”

“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贺峻霖说，“我做饭。”

严浩翔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行。”

那天晚上贺峻霖做了排骨汤和两个炒菜，严浩翔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两个人在逼仄的厨房里并肩站着，肩膀碰着肩膀，偶尔手肘撞到一起就笑一声。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严浩翔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看着贺峻霖洗碗的背影。厨房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光铺了满地。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他那间一室一厅更像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