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

周日贺峻霖值班。

生殖科周末的诊室比平时冷清，一上午只来了三五个病人。贺峻霖坐在电脑前面把下周的排班表理了一遍，又翻了翻课题最近几批数据。严浩翔今天休息，昨晚说了要在家里补觉，但早上八点的时候还是给他发了条"早"。

贺峻霖回了个"早"之后就没再收到消息。大概是真的在补觉，上周他连着值了三天班，每天都有手术，确实累。

午饭贺峻霖自己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完。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在桌上继续扒饭。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终于震了。

"严浩翔"："醒了。手术做完了？"

贺峻霖正在写病历，看到消息打字回他："昨晚做的，早做完了。你睡到现在？"

"嗯。昨晚两点才睡着，脑子一直在转。"

"想什么呢。"

那边停了一会儿。"想你。"

贺峻霖看着这两个字，手悬在键盘上面停了几秒。他在诊室里，虽然没人，但还是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

"你想我干什么。"

"想你在值班，中午吃了什么，下午忙不忙。"

"吃了红烧肉和青菜。下午不忙。"

"那就好。"

手机又安静了。贺峻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写病历，但目光时不时飘过去看一眼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严浩翔又发了一条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贺峻霖："今晚值班，八点才下班。"

"下班之后呢。"

"回家睡觉。"

"那晚饭呢。"

"食堂对付一口。"

"别对付。我做好了给你送去。"

贺峻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想到严浩翔刚睡醒就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头发大概还乱着，卫衣袖口卷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他爱喝的东西。

"严浩翔。"他打字，"你不用——"

"我想做。"

消息打断了他。贺峻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把之前打的半句话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下午的时间忽然变得慢了起来。贺峻霖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严浩翔后来没再发，大概是进了厨房在忙。窗外的阳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又变成橘红，办公桌上那张日历翻到了下午五点。

五点半的时候严浩翔的消息来了："做完了。快到了。"

贺峻霖站起来走到诊室窗前往外看。门诊楼下面人来人往，他隔着玻璃在人群里找严浩翔的身影。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看到一个灰色卫衣的身影拎着一个保温袋从医院大门走进来，步子很快。

贺峻霖转身走出了诊室。

他在一楼楼梯口"偶遇"了严浩翔。严浩翔拎着保温袋正往上走，看到贺峻霖从上面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下来了？"

"下来接你。"贺峻霖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走吧，去我办公室吃。"

严浩翔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贺峻霖的诊室。诊室不大，靠窗的办公桌上堆着病历和资料，还有一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贺峻霖把桌面清出一块空地，把保温袋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盒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例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饭盒还是热的，打开的时候香味立刻飘满了整间诊室。

"你几点起来做的？"贺峻霖拿了双筷子递给他。

"四点。"严浩翔接过筷子坐下来，"醒了就睡不着，干脆做了。排骨炖了两个小时。"

贺峻霖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醋的汁水裹着肉在齿间化开，甜酸适口，炖得酥烂脱骨。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着，抬头看了严浩翔一眼。

"好吃。"他说。

严浩翔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饭，但他没急着吃，先给贺峻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慢点吃，不着急。我今天也没别的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饭勺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偶尔的筷子碰撞。窗外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橘色，对面楼的玻璃窗反射着最后的光，亮晶晶的。

贺峻霖吃到半饱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捧着那碗汤慢慢喝。严浩翔坐在他对面，终于也开始吃自己那份饭，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隔着两三个饭盒和一碟水果，安静地共用一个黄昏。

"你明天什么安排？"贺峻霖问。

"上午查房，下午神外有个病例讨论会。"严浩翔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呢？"

"上午坐诊，下午带刘一鸣跑数据。"贺峻霖放下汤碗，"那个二十二周的样本数据初步结论出来了，差异峰跟孕龄的线性关系非常明显。我想在下次样本采集之前把标准曲线做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

"你神外的一堆事，忙你的。"

严浩翔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把饭菜吃完之后贺峻霖收拾了桌面，把饭盒放回保温袋里。严浩翔接过去拎在手里，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严浩翔停住了，转过身看着贺峻霖。

"你是不是快发情期了？"他问。

贺峻霖愣了一下。他上周刚结束发情期，按理说下一次还有二十多天，但他知道严浩翔指的应该是别的什么——Omega在标记连接期会有短暂的假性发情，生理反应跟真发情差不多，但没有排卵期。

"问这个干什么？"贺峻霖说。

"你后颈的腺体这两天温度偏高。"严浩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后颈，又移回来，"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贺峻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隔着抑制贴摸不太出来，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比平时温热一点。他最近经常跟严浩翔待在一起，Alpha的信息素接触多了确实容易诱发Omega的假性发情反应。

"没事。"贺峻霖把手放下来，"我拿抑制剂压一下。"

"别压。"严浩翔说，"假性发情期抑制剂对腺体有损伤。你如果不想贴抑制贴的话我最近可以控制一下信息素，少往你面前凑。"

贺峻霖看着他。"你不用控制。正常范围内没关系。"

严浩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晚上值班注意休息。"

"嗯。"

严浩翔拉开门走了出去。贺峻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他伸手又摸了一下，确实温热着，但不难受。跟发情期那种烧灼感不一样，这种温温的热像是身体在回应什么，柔软又安心。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晚上七点多，贺峻霖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开始整理一天的门诊记录。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严浩翔"："到家了。晚上想我了随时打电话。"

贺峻霖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不想你。"

打完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好"发过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严浩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怎么了？"

"没什么。"贺峻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灯，"就是试试你有没有骗我。"

"骗你什么？"

"你说想我了随时打电话。我打了一个，看你能不能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严浩翔低低的笑声。"接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打完了。"贺峻霖把腿蜷起来踩在椅面上，"你下午排骨炖得不错，下次还炖。"

"好。还给你炖。"

"明天中午食堂见。"

"食堂见。"

贺峻霖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严浩翔平稳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贴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电流里沙沙地响。

"挂了。"贺峻霖说。

"好。"

但谁都没先挂。又过了几秒，贺峻霖听到严浩翔那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吻的声音，贴在话筒上，很轻，像是嘴唇碰了一下手机麦克风。

贺峻霖的脸腾地热了。"你——"

"挂了。晚安。"

电话断了。贺峻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耳朵烫得厉害。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十点，值班结束。贺峻霖关了诊室的灯走出来，锁好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点亮，一步一步地亮到楼梯口。他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走了一段路，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严浩翔九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上车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之后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滑，他靠着玻璃，看着外面那些亮着灯的窗子从眼前掠过。

他忽然想到，两站路之外有扇窗子里面住着严浩翔。那间一室一厅的客厅里亮着灯的话，大概是他还坐在沙发上翻专业书，或者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如果没亮灯，就是已经睡了。

车子经过严浩翔小区门口的时候贺峻霖隔着车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区里大多数窗子都亮着，他数了数严浩翔住的那栋楼，三楼左数第二间。

灯亮着。

贺峻霖靠着车窗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公交车继续往前开，把那个亮着灯的窗子慢慢抛在了后面。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走了两条街回到自己家。进门换鞋洗手，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

便利贴、照片、钥匙。都还在。

他合上抽屉，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严浩翔的对话框停在"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那条，他没有再发新的。

贺峻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闭上眼睛，在那条光河的陪伴里慢慢睡着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