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是被热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日中的亮度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发情期的第二波浪潮还在,但被昨晚那针药剂压得很稳,只是身体深处浮着一层薄薄的热,闷在后腰和小腹之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回来,开门、递药、严浩翔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两种信息素在门缝里绞缠在一起的瞬间。贺峻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还贴着,边缘翘了一点,但下面那块皮肤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停在昨晚那个"好"字上,严浩翔没有再发过来。
贺峻霖把手机放下,撑着身子坐起来。上臂的针眼还留着一个细小的红点,他按了按,微微发酸。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稳住。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灌了两口,然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他对着冰箱站了几秒,关上,去洗漱了。
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别接"发来的:"还好吗?"
贺峻霖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还行,没什么事",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那针管到下午,后面我自己来就行。"
回复来得很快:"中午了,吃饭了吗?"
贺峻霖看了一眼厨房空荡荡的灶台:"还没。"
"冰箱里有吃的吗?"
贺峻霖不想撒谎,打了一个"没"发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回了一条:"我买了粥放在你家门口。等我走了你再开门。"
贺峻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快步走到门口。他没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门外确实有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响起来,渐远了,最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他等了一分钟,然后拧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贺峻霖弯腰拎起来,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都能摸到里面烫手的温度。他拎进厨房打开,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两个包子、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保温袋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吃吧。"
字迹是严浩翔的,棱角分明,连笔处很圆润。
贺峻霖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对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看了很久。他把便利贴折好,塞进了手机壳后面,和那张从大合照上剪下来的照片挨在一起。
粥很烫,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包子和咸菜也吃了,水果留着下午吃。胃里填满东西之后整个人暖和起来,那股闷在后腰的热也消下去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阴天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的时候他给陈姐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陈姐在电话那头让他好好休息,说报告不急,明天来了再签。贺峻霖挂了电话之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没什么能看进去的,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胸口,仰着头闭了眼。
腺体上的温度很稳,发情期最重的那一阵被那针药剂压得服服帖帖的。贺峻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的抑制贴边缘,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严浩翔站在门口的样子——眼尾红着,声音哑着,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他问他五年前为什么走,严浩翔没有回答。
贺峻霖睁开眼,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严浩翔的头像是张纯黑色的图,什么标记也没有。五年前他的头像是贺峻霖拍的一张照片——两只叠在一起的手,背景是出租屋阳台外面的日落。分手当天那个头像就换了。
换了五年,到现在还是张什么都没有的黑图。
贺峻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了水果。草莓和蓝莓的甜味在齿间化开,汁水渗进舌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严浩翔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草莓?
五年前是知道,但五年过去了,人的口味会变。贺峻霖现在其实更喜欢吃橘子,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把最后一颗草莓吃掉,把保鲜盒洗干净,放回了保温袋里。便利贴被他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回去,折痕处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毛。
晚上七点,发情期的第三波潮涌上来了。
比前两波都温和一些,贺峻霖提前吃了一粒自己配的抑制剂,又打了一针严浩翔留下的药。药剂推进去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还是白的,但眼下那两片乌青淡了。
他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卧室里蜜桃的味道又浓起来,但这次没有昨晚那么急。他在那股甜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忽然亮了。
"别接":"今晚感觉怎么样?"
贺峻霖眯着眼打字:"还好,没昨天那么重。"
"药够吗?不够我明天再送一盒。"
"够。还剩一针。"
"发情期后第三天采样,别忘了。"
贺峻霖看着这条公事公办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严浩翔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摆到台面上来讲,好像关心他的发情期纯粹是为了课题数据。
他回了一个"知道"。
对话框安静下去了。贺峻霖把手机屏幕按灭,侧过身去。被子上面浮着一点雪松味,是昨晚严浩翔靠在他家门板上留下的,很淡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抱着那点味道睡着了。
发情期第三天是贺峻霖最难熬的一天。潮涌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酸软和疲惫。他躺在床上一整天没下地,只起来喝了两回水和一碗泡面。
严浩翔下午的时候又发了一条短信来问情况,他回了"还行",对面就没有再打扰他。
第三天晚上,贺峻霖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把旧的抑制贴揭下去,换了一片新的。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恢复了一点,嘴唇也不白了,整个人看着像大病初愈之后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后颈。腺体旁边有块皮肤微微发红,是这几天反复贴抑制贴磨出来的。他伸手碰了碰,不疼,就是有点痒。
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科室群里发的消息,明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院里要统一下一季度的科研经费申请方向。贺峻霖回了个"收到",然后点开和"别接"的对话框。
三天的对话记录翻上去,从十七号中午那条"还好吗"开始,到昨晚那条"发情期后第三天采样"为止,一共十来条,每条都简短得像电报。
贺峻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发情期彻底退了。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腺体也安静下来,压在抑制贴下面像一颗冬眠的种子。
他闭上眼,黑暗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雪松味早在两天的通风里散得干干净净,他的信息素也被抑制剂压成了最淡的一缕。
什么都没有了。
贺峻霖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觉得这间六十平的空屋子有点冷。
采样那天是晴天。
贺峻霖提前到了实验室,把仪器预热好,坐在椅子上等严浩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暖融融的一块光斑。他把手伸进那块光里,指尖立刻暖了起来。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严浩翔推门进来,手里还是拎着那个恒温箱。他看到贺峻霖坐在光里的样子,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气色好多了。"他说,把恒温箱放到实验台上。
"发情期结束了当然气色好。"贺峻霖站起来,"今天采样还是我自己来吧。"
严浩翔没有争,退后一步把操作台让出来。贺峻霖挽起袖子,这一次他的手很稳,针尖准确地找到血管,采血管里的血液迅速上升充满了刻度。
他拔出针头,自己按住棉球。
严浩翔在旁边看着,等他把血止住了才开口:"三天后的数据我前天跑出来了,跟孕周二十周那个样本的谱线比对过,有七处差异峰。你这两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看一下。"
"行,明天下午吧。"
"好。"
贺峻霖把采血管贴上标签放进恒温箱,盖好盖子。严浩翔接过恒温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走了。"严浩翔说。
"嗯。"
严浩翔拎着恒温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贺峻霖,声音闷在领口里:"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走。"
贺峻霖攥紧了实验台的边缘。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严浩翔说,握着门把的手指收了收,"但是我会说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贺峻霖没有回答。他看着严浩翔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严浩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贺峻霖站在原地,阳光照着他面前那块实验台的台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采过血的那条胳膊,针眼处的皮肤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那个红点旁边,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大概是刚才严浩翔碰到他指尖的时候。
贺峻霖把创可贴按了一下,走出实验室。
阳光很好,铺满了整个走廊。他眯着眼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已经关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别接":"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见。对了,草莓吃完了吗?还要不要?"
贺峻霖站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用了。现在喜欢吃橘子。"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记住了。明天带橘子给你。"
贺峻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走。阳光一路跟着他,从五楼到一楼,暖融融地铺在每级台阶上。
他想,五年好像也不是很长。
但他还没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