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贺峻霖又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到床尾又拽回来,枕头翻了三面都不对。后颈的腺体一直在发烫,抑制贴换了一片新的也没用,像是有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凌晨三点他爬起来灌了两颗抑制剂,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等药效发作,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对面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药效上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走回卧室,整个人栽进被子里,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卡车碾过。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两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贺峻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把冷水扑到脸上,又贴了一片新的抑制贴。
他到诊室的时候迟了十分钟,门口已经等了一个病人。一整个上午他都在不停地看诊、开单、写病历,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直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才有空拿出手机。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别接"。
"今天下午三点,行政楼206签合同。有时间吗?"
贺峻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有空。去。"
他本来想加一句"我让助理去签",但手指已经按了发送。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是"别接"的回复:"好,等你。"
贺峻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他出现在行政楼二楼走廊里。206的门开着,严浩翔坐在里面和科研处的办事员说话,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话说完。办事员拿着一沓合同走了,经过贺峻霖旁边的时候笑了笑:"贺医生来了,严主任等您半天了。"
等半天?贺峻霖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六分。他明明早到了四分钟。
严浩翔从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递给他:"你看一下条款,劳务报酬那栏是空的,要填多少你自己写。"
贺峻霖接过合同坐下来翻。条款写得很规范,数据采集、样本分析、阶段性报告,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到劳务报酬那栏,空白格子在纸上格外显眼。
"填多少合适?"贺峻霖抬眼看他。
"你定。"
"那我填十万。"
严浩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
贺峻霖低头在空格里填上数字,笔尖很用力,几乎把纸面戳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这个数字,课题总经费才五十万,他一个人拿十万其实有点过分。但严浩翔连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心里更堵。
他填完数字又签了名,把合同推回去。严浩翔接过来看了一眼,在负责人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两张签名并排挨着,中间隔着几厘米的白纸。
"合作愉快。"严浩翔说,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他。
"合作愉快。"贺峻霖接过合同站起来,"还有别的事吗?"
"样本采集的知情同意书模板我发你邮箱了,你那边确认一下伦理委员会的流程。"
"知道了。"
贺峻霖拿着合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严浩翔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上来:"峻霖。"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昨晚没睡好?"
贺峻霖的手握紧了门把手。他怎么知道的?今天早上他特意用遮瑕盖过黑眼圈,诊室的灯管是暖色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什么。
"看出来了。"严浩翔的声音离得近了一点,好像往前走了几步,"你耳根后面有片皮肤红了,熬夜或者信息素波动都会这样。"
贺峻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耳后,指尖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确实有点发烫。他没想到严浩翔连这个都记得。五年前他每次熬夜赶论文,严浩翔也是第一个发现他耳后泛红的人。
"没事。"贺峻霖说,"我最近在调抑制剂剂量,有点反应很正常。"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走过一扇窗户的时候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耳后的那片红确实很明显,从耳根蔓延到颈侧,被白大褂的领子遮了一半。
贺峻霖回到诊室,把合同塞进抽屉里,对着电脑坐了很久也没打开病历系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小贺,晚上科室聚餐,来不来?"
他打了一个"来",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不来了,有点累"。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峻霖磨蹭到七点多才收拾东西离开医院,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着新一批专家简介。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一眼,神外科那一栏果然多了严浩翔的照片。
照片上的严浩翔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下面写着:严浩翔,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擅长颅脑肿瘤及神经功能重建……贺峻霖的目光往下滑,看到一句话:曾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青年项目,北京市科技进步一等奖。
五年。严浩翔这五年过得很好,好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天他说"我们算了吧"的时候,贺峻霖以为他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以为他家里出了事或者身体出了问题。他等了他三个月,等来的消息是严浩翔考上了北京协和的博士,跟了一个院士导师,学术之路一片坦途。
原来那句"算了吧"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算了吧,不想跟你过了。
贺峻霖从公告栏前走开,出了医院大门往公交站走。夜风比昨天更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公交车来了他也没看是哪路,稀里糊涂地就上去了,刷了卡才发现是反方向的。
他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门锁刚拧开,一股柑橘味就涌上来,浓得发腻。他皱了皱眉,关上门,把鞋柜旁边的信息素阻隔喷雾拿起来对着门口狂喷了几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他拆开看了一眼,是一盒气性抑制贴,医用级别,包装上印着"透气柔肤"几个字。
贺峻霖拿起盒子翻了翻,没有寄件人信息。他从盒子里抽出一片抑制贴对着灯看,比他平时用的那种薄很多,边缘做了弧度设计,胶面的透气孔密密麻麻。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下了一碗速冻饺子。等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发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后颈的腺体不烫了。药效终于完全压住了这一轮的波动。
贺峻霖把饺子捞出来,坐在餐桌前面一个一个地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那盒气性抑制贴搁在茶几上,他吃一口就瞟一眼,吃一口就瞟一眼。
吃完饺子他刷了碗,走到茶几前面站了两分钟,然后拿起那盒抑制贴拆了封。他抽出一片去了浴室,把旧的揭下来,对着镜子把新的贴上去。
果然透气。薄薄的一片贴在皮肤上几乎没什么感觉,边缘服帖地伏在颈侧,一点也不卷。
贺峻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按了按那片新的抑制贴。
他的手指慢慢滑下来,在腺体上方停住了。
那块皮肤还带着严浩翔的雪松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昨天在走廊里重逢的那一刻起,这个味道就渗进了他的毛孔里,洗不掉也盖不住。
贺峻霖把手指收回来,关上浴室的灯,走进了卧室。他把手机拿到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未读短信。
"别接"发来的:"合同我归档了。明天色谱仪有空吗?我带两个样本过来先跑一次试试。"
贺峻霖坐在床沿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下午两点之后可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股雪松味好像又从浴室里飘过来了,淡淡的,冷而沉,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山林搬进了他的卧室。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下午两点。又是见面。
严浩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贺峻霖回的那条消息他看了三遍,内容很简单,但"下午两点之后可以"这八个字他反复揣摩了很久。
可以。而不是"没空"或者"让助理代你去"。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书桌上摊着一本神经外科学的专业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Omega孕期信息素对胎儿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发育的影响。他在旁边做了很多批注,字迹工整,但有些笔划的末尾会突然重一下,像是写字的人走神了。
窗外又开始刮风。天气预报说这周要降温,初雪可能提前到月底。严浩翔把窗户关严了,转过身来的时候后颈的腺体又热了一下。
他的易感期还是没完全压住。最近几天每到晚上就反反复复地燥热,抑制剂吃了双倍剂量也只能撑几个小时。科室里有个资历老一点的护士今天悄悄问他"严主任您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信息素有点重",他当时说"感冒了,吃药吃的",打发了过去。
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他的易感期是因为贺峻霖来的。五年前分手之后他的易感期一直很规律,每年两次,准得像闹钟。唯独这个月,见到贺峻霖的第三天,腺体就开始失控。
Alpha的易感期本质上是对特定Omega的渴求。他这五年没有标记过任何人,没有跟任何一个Omega建立过信息素连接,但他的身体还记着贺峻霖。记着那个蜜桃味的、柔软的、会在深夜里往他怀里钻的Omega。
那个Omega现在已经不甜了。他说话带刺,看他眼神冷淡,耳后的皮肤泛红也是因为药物副作用而不是因为他。
严浩翔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垂。他伸手把额发往后撩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明天下午两点。他得把信息素控制好,不能再像今天下午那样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雪松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冷而烈,像酒泼进了雪地。
他又站了很久,最后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那双眼睛还睁着。
严浩翔想,贺峻霖现在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躺在一张床上,对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他猜对了。
贺峻霖确实没睡着。他裹在被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备注为"别接"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离那个绿色的按钮只有几毫米。
五年前他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为什么走?
你还喜欢我吗?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找我?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盖住了浴室里残存的那一点雪松。
明天下午两点,他又要见到严浩翔了。贺峻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