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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与旧试卷

长夏未眠

南城的六月,空气里像是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城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搅不动满室沉闷的空气。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立体几何,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林逾静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脖颈上。

“林逾静,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做?”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几分点名提问的威压。

林逾静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起身。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连接A点和C1点,证明四边形ACC1A1是平行四边形,再根据线面平行的判定定理……”

回答得滴水不漏。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林逾静刚坐下,同桌的胖子就压低声音凑了过来:“静姐,牛啊,这题我看了十分钟都没看懂,你居然连草稿都没打。”

林逾静没有理会胖子的恭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辛辣清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勉强压下了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胀痛感。

昨晚,她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隔壁房间继母和继弟争吵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自从父母离婚后,父亲再婚,她在这个家里就成了一个多余的摆设。为了不被嫌弃,她只能拼命学习,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林逾静,出来一下。”

班主任老赵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打断了林逾静的思绪。

林逾静放下笔,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穿堂风稍微吹散了身上的黏腻。老赵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眉头紧锁地看着她:“逾静,这次月考你的理综成绩下滑了十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老师知道你家庭情况特殊,但现在是高二下学期,马上就要进高三了,你不能分心啊。”

“对不起,老师,我会调整好的。”林逾静低着头,熟练地背诵着道歉的台词。

“行了,回去吧。”老赵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学校决定调整一下座位,为了带动班级学习氛围,我打算让年级第一的陈妄调到你们班,就坐你旁边。你作为同桌,多督促他一下。”

林逾静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陈妄?”

那个传说中打架斗殴、顶撞老师,却偏偏每次考试都能碾压全校的疯子?

“对,就是他。”老赵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脑子聪明,就是性格太野,你性子稳,刚好能压压他。”

林逾静张了张嘴,想说“我压不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习惯了服从安排,就像她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当个透明人一样。

十分钟后,高二(3)班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瞬间精神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刺眼的阳光,一个高瘦的少年单手插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少年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戾气。

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棍,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老赵指的那个空位上——林逾静的旁边。

陈妄迈着长腿走过去,将单肩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在狭窄的过道里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屈着膝盖。

林逾静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但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旁边的人吸引。

陈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类似于烟草混合着薄荷的冷冽气息。

“喂。”

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林逾静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转过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借个火。”陈妄微微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逾静愣了一下,眉头微蹙:“我不抽烟。”

陈妄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胸腔里的震动,带着几分嘲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不抽烟啊?”他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林逾静几分,“好学生。”

林逾静被他身上那股侵略性的气息逼得往后仰了仰,背脊紧紧贴在了椅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学,上课了,请不要打扰我听课。”

陈妄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冷淡感到意外。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漫画书,大喇喇地摊开在桌面上,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林逾静暗自松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然而,这堂课她注定上不安稳。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聒噪,像是无数把锯子在拉扯着神经。林逾静感觉身边的少年并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很轻,但那种存在感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胖子第一个凑过来,一脸八卦地盯着陈妄:“妄哥!听说你上学期把教导主任的假发都掀了?真的假的?”

陈妄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胖子灰溜溜地跑了。

林逾静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她刚站起身,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陈妄放在桌角的漫画书。

“啪嗒”一声,漫画书掉在了地上。

林逾静心里一紧,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漫画书封面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也同时按在了书上。

两人的手背在桌面上不经意地擦过。

林逾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陈妄也弯下了腰,他离得很近,近到林逾静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极淡的痣。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逾静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眼神暗了暗。

“同学,”陈妄修长的手指夹起那本漫画书,随手翻了翻,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刚才不是说不抽烟吗?”

林逾静一愣:“什么?”

陈妄将漫画书合上,封面上赫然画着一个正在抽烟的骷髅头,旁边写着一行夸张的艺术字——《不良少年的自我修养》。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烟看?”陈妄将书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是说,你想尝尝?”

林逾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因为被误解的委屈。她咬了咬下唇,抓起桌上的水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少年低沉悦耳的笑声,在嘈杂的课间显得格外清晰。

林逾静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却浇不灭她心底莫名升起的一丝慌乱。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刚才的奔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波动。

“林逾静,你疯了吗?”她对着镜子低声自语,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该和那种人有交集的。他是陈妄,是老师口中的反面教材,是她这种循规蹈矩的“透明人”永远不该触碰的禁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晚自习的时候,老赵真的把陈妄的座位调到了林逾静旁边。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课桌上。

林逾静正在和一道物理大题死磕。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极其复杂,她画了三个图,依然找不到突破口。

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薄荷糖,却摸了个空。

糖吃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脑子里却像是一团乱麻。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滑了过来,停在了她的草稿纸上。

林逾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妄。

少年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盯着黑板,似乎根本没有看她。

林逾静迟疑了一下,打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行字,字迹狂草却透着一种凌厉的风骨,和那个张扬的少年如出一辙。

【受力分析错了。把摩擦力当成动力,换个参考系试试。】

林逾静瞳孔微缩。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草稿纸,重新审视那个受力图。如果把传送带作为参考系……

几秒钟后,她豁然开朗,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公式。

解出来了。

一种久违的畅快感涌上心头。她激动地转过头,想要向旁边的“同桌”道谢。

“谢……”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几缕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的戾气,此刻的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林逾静看着他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将那张纸条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小了一些。

林逾静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借着微弱的台灯光芒,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谢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趴在桌上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在林逾静的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她视为“保命符”的全家福照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照片上,年幼的她笑得灿烂,而站在她身后的父亲,眼神却冷漠地看着镜头外。

这个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而属于林逾静和陈妄的故事,才刚刚在蝉鸣与旧试卷的缝隙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