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此刻已经是夜晚。
这样的声音,很难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可是它就是在这里响起了。克雷斯小姐端出了两盘菜——包括加了许多香料的炖蔬菜汤,还有苹果馅饼。对于穷人来说,也算得上是盛宴。
她呼唤了两声,依然没个回应,不由得有些不太高兴,她的脾气其实不算太好,尤其是那种古板严肃的性格很像修道院里的老嬷嬷。该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绝不欢迎迟到。
哦,我们还忘记介绍克雷斯女士了,她曾经是一位家庭教师,专门传授一些美术方面的知识。她极为瘦削,脸上也早早出现了皱纹,实际上一般女孩,或者贵族们那些有着明显家世的庸俗肥硕夫人,在这个年龄段都是保养极好的。
她确实是个好艺术家,也一心一意关心自己的学生,可和大多数老师一样,她不想了解学生。而这必然代表了她是难以令人亲近的。
“你知道吗,我很生气。你受了伤,也不肯按时吃饭,把别人的话当耳边风……”
全世界的老师和家长总会有一套说话模板,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良苦用心,但得说这种话有时候并不怎么让人很舒服。
小亚提脸上依然还有一块绷带和棉花,看着就像是沙场上刚抬下去的战士。在他醒来时,他已经被敷上药膏,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了。他非常害怕克雷斯女士,所以现在声音细的恐怕奥卡米克境内任何小虫子的声音都要比他大些。
“是,克雷斯小姐。”他的叉子在盘子里乱铲,似乎他是在推土,而不是在吃饭。他真的不想吃,很显然有老师站在旁边盯着他吃饭是极不舒适且影响食欲的一件事。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叉子,突然抬起来望着克雷斯女士,“我想问……”
“吃饭的时候不许讲话!”
严厉的语气吓到了小亚提,急忙又开始用叉子铲菜,发出难听的声音。不知道摆弄了那份炖菜多久,反正看起来好像少了点,“我吃饱了,克雷斯小姐。”
“你明明……”可能是刚才打断一个孩子的话遭了上帝的报应,现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打断了克雷斯先生说的话。小亚提不由得好奇地看了过去。
是珀西瓦尔先生,他那金色的八字胡极为瞩目,他看起来很疲惫,身上满是青草和不明混合物的臭味,在街头巷尾乱跑的小亚提一下子就闻明白了——那是马粪味儿。
“晚安,各位。我希望在别人的家里住的舒适……耶稣基督啊!”当他看到小亚提这副惨状时,惊声尖叫起来。“我还在想,曦这个不说那个不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孩子的脸可不能乱碰,”他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已经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珀西瓦尔先生。”小亚提对自己的伤满不在乎,“我一醒来,就到这啦。”
“那得感谢曦这孩子,”珀西瓦尔摇了摇头,“是他来救了你,也在我过来的路上才听说的。”
克雷斯女士皱着眉头,“就那个杀人犯?父亲,仅仅一个下午,关于他在巷子里射杀无辜人士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
“我的女儿,克雷斯。”珀西瓦尔先生的女儿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他依然非常耐心,就如同教一个小朋友一加一等于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集合所有的消息,才能离真相越近。况且曦虽然性格有些不爱说话,但是绝对不会扯谎。他说那个人十恶不赦,就绝对不会多一条罪状是他污蔑的……”
门又开了,进来了一个青年。珀西瓦尔继续和克雷斯女士议论,没注意到。但小亚提在他刚进来,就目不转睛地看他。这是因为,与房子内所有人都不同,他的头发是显眼却不突兀妖艳的淡蓝色,就像小亚提的眼睛。可巧的是,这位新来的年轻人,眼睛也是淡蓝色的!
太神奇了!小亚提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就看了他好久。
但细心的读者肯定明白,这样看人是不太礼貌的,我们的新客人,已经有些不大放松。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没说的出来。
“啊,不好意思。曦,我正在谈点事情。”珀西瓦尔先生一回头就看见了名为“曦”的新客人。
“没关系,珀西瓦尔先生。”
这声音绝对比小亚提吃饭时面对克雷斯女士时还要轻上不少,而且不带感情。
珀西瓦尔先生接着他的长篇大论,那边小亚提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他跑到曦的旁边,问这问那:
“为什么你头发是蓝的?”
“……应该”然后过了很长时间,依然没说出一个字,似乎长成这样的头发对他来书很难为情。
“先生,不要扭扭捏捏的,否则我的老大一定会说你'女孩腔'!”
这其实是几个月前杰洛德.德.穆伦斯大会长在看到一张名为《今日时政》的报纸后发的牢骚。
“上帝啊,这些什么玩意,都是'官场腔'!”
令小亚提大惑不解的是,这么一说,名叫曦的青年,脸上冒起了一点红晕。然后想说些什么,却就是没说,现在好了,他更像是“扭扭捏捏”了。
“你的爸爸妈妈呢?”
那脸阴沉下去了。
“没关系,我也没有。我的爸爸妈妈,很久之前把我送到了好好孩子修道院①”
注释①:这里指在中世纪晚期,出现的少年管教所
这回却是那腼腆的年轻人好奇起来了:
“什么是……”
“好好孩子修道院?啊,那可不是一般的修道院,只需要念念祷告啊什么的,天天都在干活,挨骂,挨打…或许只有上厕所的几秒钟是自由的…”
“……”
“很抱歉把你撇下了……曦?”
珀西瓦尔先生想到曦非常内向,觉得不应该光顾着自己,但是他再次回头来的时候,差点又要“耶稣基督!”了。
曦已经小亚提已经坐在两张椅子上,专注地听着那些事情。这并非是出于耐心,从他眼中的光来看,是真的很能让他触动。
“然后我们给老师起了个名叫'卡尔普鸟'②,哈哈哈哈……”
注释②:这是某位意大利作家笔下小说的梗,一位将军名叫卡尔普尼奥.贝斯提亚,贝斯提亚意思为“畜牲”
名叫曦的青年,嘴角微微勾起。那分明是在笑,是足以融化一切的,孩子的笑。
“你笑了!”小亚提真的很高兴。
“没有!”
这大概是曦语气最激烈的一次,他的银枪躺在角落里,刚刚杀戮时,他的枪弹快而精准,却绝对没有此刻感到轻松和愉快,谁能知道这个黑暗而扭曲的世界,夺走了多少应属于孩子们玩笑的时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