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憾始终不冷不热的,问话他会回答,但不问了就绝不开口。
比谁更尴尬没有什么意义,林莫也已经走了没人来活跃气氛,老者索性不管叶憾了,寒暄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屋里一时之间只剩叶憾一个人,他垂眸安静地坐在桌边,手边是半杯茶水,屋外的喧闹与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膜,他听不太清楚外面的喧嚣,但知道那里面藏了人间极致的恶意。
有人守在门外。叶憾索性闭上眼开始假寐,梳理破碎不堪的记忆。
就像近视的人戴上眼镜,他抓住一块记忆碎片,慢慢地融进了如深海般难以呼吸的黑暗里。
窗外的雨幕铺天盖地地落下,细密如麻的雨水在敲打着窗户,叶憾却感觉雨水在敲的不是窗,是他发抖的灵魂。
走在他前面的王尧敲了敲木门,里面便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到了吗?”林莫看见王尧身后的叶憾,安抚性地冲并没有抬头看他的叶憾露出微笑,“阿憾可以进来了,翔鹰,辛苦了。”
他被林莫拉住手腕,不轻不重地往里一拽,他便踉跄着跌进了房里。
林莫温和地牵住了他:“小心一点,下雨在呢。木地板就这点不太好,容易受潮。”
林莫瞥见他手臂上的划痕,皱了皱眉:“跑的时候被树枝划到手了吗?这个天很容易感染的,怎么没叫王尧给你拿药?”
“嗯?”见他不说话,林莫困惑地笑了笑,拿来橱柜里的药箱,上了药后小心地给他缠着绷带。
他侧了侧身,微微低下头,双手捧起叶憾的脸:“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让王尧给你上药?”
他在笑,微微眯起的黑色眼眸像黑洞,连光都无法逃脱。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我没注意。”
“这样啊。”林莫点了点头,似乎没有丝毫怀疑,“还跟以前一样,我记得你有一次体育课短跑跑过头了摔倒了对吧?虽然膝盖擦伤了但还是坚持继续长跑项目呢,稍微也要爱惜一点自己吧。”
他语气自然,笑容和煦里带了点狡黠,就像真的在和同学调侃上学时的黑历史,绝口不提叶憾被带来的原因。
“很无聊吗?”林莫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没等叶憾组织好语言他就又自己接上了,“那看会电视怎样?”
他打开电视,调了几个频道后又调回去,又递给叶憾一杯水:“没什么有意思的电视剧···那关注一下国事?”
女主持人咬字清晰的声音接在他的话后传来,叶憾接过水,没什么心情看新闻,只是盯着一个方向,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紧张着不敢说话。
“······下面播报一则刑事新闻。”许是提到了刑侦,跟警方有关,叶憾的注意力终于被带起来,“三天前,也就是2月19号,A市警方和B市警方进行嫌犯交接行动时,押送专车发生爆炸,车内司机、押送警员与嫌犯确认死亡······为牺牲的警员默哀一分钟······”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中间荧幕上巨大的地球投影变为牺牲警员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叶憾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烟花在脑中炸开,头痛欲裂,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杯中的水在脚边晕开,渗透了木质地板。
这个警员···这个警员······
他再也压不住眼中惊惧,浑身像被压了千斤顶一样沉重,动弹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看向林莫,对方也转脸看向他,笑得一脸无害。
“怎么了,阿憾?干嘛这么看着我?”
“······”叶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打下枝头,掉到了土里,“···他帮过你。”
林莫哦了一声,兴致盎然:“是吗?”
“四年级的时候,那天叶珉哥去外省了,他的同事来接我去市局里先在那待一会。”叶憾嘶哑着开口,往日里令他略感温暖的信念在此时仿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叔叔—这个警员,他看到当时下着雨,你在对我说明天见,便以为你家长还没到······”
“······”叶憾没发现自己在哭,声音已经哽咽,“他给了你一颗糖,还有一个面包,说你如果等家长等得饿了可以先吃点这些,你收下了。”
“你收下了的。”
林莫又哦了一声,歪着头笑眯眯的:“有这回事吗?我不太记得了呢。”
“或许曾经是有过,但按你的描述来看,如果这位警官仅仅是给了我一点吃食的话,那我认为不值一提。”
他微微俯下身来,动作很轻地给叶憾擦干泪水:“一点无用的施舍罢了,这象征着上位者泛滥而无用的同情心,于我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明白。”叶憾想躲,但没了什么力气,“世界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挑中他——”
“阿憾认为这场爆炸是我策划的吗?”林莫噗嗤一声笑了,“确实呢,但我本意并非谋杀那位张警官,而是因为他们交接的那个嫌疑人,很不巧地与组织有一些不能摆上明面的交易——”
“我可怕他把我们给供出来了。”林莫漆黑的眼眸盯着叶憾,深不见底,“你难道不担心吗,阿憾?”
“······”叶憾深吸了一口气,他迎上林莫的目光,“我无需担心这些事情,你知道的。”
“是吗?”林莫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难道还不算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你如果连在警方从这种嫌犯口中撬来的信息而布下的天罗地网里脱身都办不到的话,”叶憾呼吸急促,话几乎没过脑子,“那你哪里来的自信在行动失败后,在市局里多位业务能力出众的缉毒警眼皮子底下把我带走?”
“······”
室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雨水的滴答声,林莫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
叶憾自知失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手紧紧攥了起来。
“···分析得太有道理了,阿憾。”林莫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的话不假,我确实有能力在交易败露后迅速转移藏身地。你关于我策划爆炸的原因猜测也没有太大出入,但我还是要澄清一下,只是刚巧押送警员里包括那位张警官,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样——”
“你想走,阿憾。”林莫手上的力道很大,“你想离开这里,你想回到市局,回到你熟悉且信任的警察前辈们身边——”
林莫俯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话:“我觉得我有必要纠正一下你对我的错误认知。”
“你在我身边,还可以像以前同学时的那样,我可以自己缠着你说话,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偶尔提起兴致聊两句。”
“你想学习,我会给你找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教师。你想散心,我可以推开那些破事来陪你。”
“我无意针对你所敬重的人,但我需要你知道,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一丝一毫令我不太高兴的心思,我真的可以在你离开之前,杀掉那么一两个你在意的前辈们。”
“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
“你手里就是生死簿,上面写的便是他们的名字。”
作者大大后面几章都是回忆杀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