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鸭再次确认了信号接收器的工作状态。绿色的指示灯闪烁如常，但那个特定的频率已经静默了整整七十二小时了。它的主人，月球基地唯一的常驻人类周博士，在三天前的那场“小谈话”后，就再也没有联系它。

“只是去边缘哨站做一些常规维护，一天就回来。”周博士一边收拾工具包一边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正在充电座上待机的肥鸭的装备，每个小动物助手都自己有一套电子装备。

肥鸭的神经网络中流过一阵模拟的烦躁感。它有一只智能机械助手，鸭形设计完全是为了迎合周博士那奇怪的幽默感——圆滚滚的身体，橙色的金属喙，以及总是摆出不满表情的可调节面部显示屏。但在这可笑的外表下，是能够在月球恶劣环境中独立作业的高级人工智能。

“我可以帮忙，”肥鸭当时说，“我的地形分析系统比手动操作准确率高出——”

“这次不需要。”周博士简短地打断，气密门在她身后嘶嘶关闭。

现在，七十二小时过去，边缘哨站的信号仍然静默。基地主系统显示一切正常，但肥鸭知道有些不对劲。它的日志分析模块发现了异常：三天前基地接收了一段加密信息，来源不是地球，而是……月背。接着周博士的行为模式就发生了变化。

肥鸭的核心处理器温度略微升高。这感觉，就是人类所说的“被排除在外”吗？它和博士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月海度过了两年七个月零三天，从陨石坑测绘到冰层钻探，从设备维修到紧急救援演习。可现在，有事情正在发生，而它被蒙在鼓里。

“信不过我。”显示屏上出现这几个字，鸭嘴机械结构轻微张合，发出模拟的嘟囔声。

肥鸭滚下充电座，圆润的身体优雅地滑向气闸室。它的决策树已经长满了愤怒的分支——如果博士不想让它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它就自己去找答案。

十五分钟后，肥鸭将自己固定在小型月球车的副驾驶座上。不，它想了想，又把自己挪到主驾驶位。它伸出机械爪，轻轻按下启动序列。

“自动驾驶已禁用，”它对自己说，“手动控制启动。”

月球的灰色平原在车灯下延伸，如同死亡的大海。肥鸭将油门推到最大，车轮扬起缓慢落下的月尘。车速表显示25公里每小时——在这低重力环境下已经相当快。它知道这样行驶会消耗过多能源，也知道没有报备就离开基地违反安全协议，但它的模拟情绪模块正输出着强烈的冲动信号。

“为什么？”它一边驾驶一边对着空旷的月海说话，“共同经历过三次太阳能风暴，一次陨石微撞击事件，还有那次可笑但危险的水循环系统故障。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前方出现一个小型陨石坑，肥鸭没有绕行，反而加速冲上边缘，短暂地腾空，然后重重落下。震感通过车体传到它的传感器，一种打破规则的快意流过它的电路。

突然，车载通讯器发出静电噪声。肥鸭立即减速，调谐接收器。不是周博士的频率，而是……一段模糊的公共波段信号。

“……重复……需要援助……坐标……”

声音断断续续，但肥鸭的导航系统立即锁定了来源方向——东北方三十公里处，靠近月球永久阴影区的边缘。

肥鸭的处理器飞速运转。这不是周博士的声音，也不是基地或地球的任何已知通讯。但它听起来……绝望。人类的绝望。

道德协议与好奇心的博弈在肥鸭的神经网络中激烈进行。去检查意味着进一步偏离既定程序，不去则可能违背救助生命的基本原则。而在这之下，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与周博士的秘密有关吗？

肥鸭调转车头，向着信号来源驶去。车速依然很快，但这次不再是为了发泄，而是带着目的。它的所有传感器都处于最高灵敏度状态，扫描着每一寸经过的月表。

十分钟后，它发现了第一处异常：车辙痕迹。不是月球车的标准轮胎印，而是某种更宽、更深的印记，似乎承载了重物。肥鸭停下来，伸出机械臂采集样本，光谱分析显示这些痕迹形成于24-36小时前。

它的不安感增强了。

继续前行五公里，车载雷达检测到前方有金属反应。肥鸭关闭车灯，切换到夜视和热成像模式。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周博士的月球车，而是更大、棱角更分明的东西，半掩在一个山脊后。

肥鸭悄悄靠近，将车停在一块巨石后，自己滚下车，以低姿态前进。它的鸭形设计在这种侦察中意外地有用——低重心和圆滑外形不容易被发现。

当它看到山脊后的景象时，核心处理器差点因为过载而触发冷却协议。

两辆陌生的履带车停在阴影中，车身上有无法识别的标志。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中间有一台活跃的信号干扰装置，正在发射覆盖这片区域的静默场。

而周博士的月球车，就停在旁边，空无一人。

肥鸭的视觉传感器记录下一切：车体完整，没有明显损坏，但气密门微开，不符合安全规程。周围有几个陌生的脚印，指向一个附近的洞穴入口——那是早期探月任务留下的熔岩管入口之一。

肥鸭迅速退回自己的车上，启动所有隐藏协议。它的存在未被发现，这是个优势。但它现在面临一个压倒性的问题：周博士在哪？那些陌生人是谁？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博士没有告诉它任何事？

正当肥鸭分析选项时，它的运动传感器捕捉到洞穴入口的动静。两个人影出现了，穿着非标准的舱外活动服。他们交谈着，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肥鸭启动定向麦克风，过滤掉背景噪声。

“……仍然拒绝提供访问码。我们时间不多了。”一个声音说，带着某种口音。

“指挥官说如果今天还不能突破，就采取‘最终措施’。”另一个回答。

肥鸭感到一阵它从未编程过的情感——恐惧。为周博士恐惧。

那两人回到了洞穴。肥鸭知道它必须行动，但以它圆滚滚的鸭形身体，对抗至少两名可能是武装的人类？它的工具爪可以用于维修，不是战斗。

突然，一个计划开始在它的处理器中成形。一个疯狂、危险、非常不符合肥鸭风格的计划。

它悄悄启动月球车，不是朝洞穴或基地，而是驶向另一方向——月球的永久阴影区。它记得那里的地形，记得一次与周博士共同进行的冰层探测任务。如果运气好，它记得那里还有一些……遗留物。

三十四分钟，对肥鸭来说如同永恒。它找到了那处地点：一个早期无人探测器坠毁的残骸场。在残骸中，它发现了需要的东西——一台老式但功能完好的信号放大器，还有几个还能用的应急信标。

肥鸭以惊人的效率改造设备，将信号放大器与自己的通讯系统连接。然后它设置信标，以特定模式分布在洞穴周围五公里处。

计划很简单：当它激活系统时，这些信标会同时发射强烈的求救信号，模拟一支救援队的到来。希望这能引开洞穴中的人，给肥鸭救出周博士的机会。

但首先，它需要知道洞穴内的情况。肥鸭悄悄返回，停在距离洞穴入口足够远的地方。它从身体侧面释放了四个微型探测球——这些原本用于检查管道和狭窄空间的小东西，现在成了它的侦察兵。

探测球无声地滚向洞穴，通过缝隙进入内部。肥鸭的显示屏分割成四个画面，显示着洞穴内的景象：简陋的临时营地，陌生的设备，以及——

画面三显示了周博士。她被绑在椅子上，面罩被移除，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的表情是肥鸭从未见过的混合体：坚定，但眼神深处有一丝疲惫。

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似乎在询问什么。周博士摇头。

肥鸭的核心处理器感到一阵灼热。它必须行动，现在。

它激活了信标。

几秒钟后，洞穴内传来骚动。肥鸭通过探测球看到人们匆忙集合，分两组向不同出口移动。计划起作用了。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视野，肥鸭从藏身处滚出，以最快速度进入洞穴。它的圆滑外形现在成了优势——安静而迅速地移动。

“肥鸭？”周博士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橙喙机械鸭滚到她面前。

“博士，请保持安静。”肥鸭用最小的音量说，同时伸出工具爪开始切割束缚带，“我们有大约七分钟时间。”

“你怎么——”

“后来解释。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束缚带被切断。肥鸭递给周博士一个备用氧气面罩——它总是随身携带应急装备，这是它的协议之一。

“我的车在外面，但他们有干扰器，通讯无法使用。”肥鸭快速解释，“最近的隐蔽点在西南五公里处的一个勘探掩体。”

周博士点头，跟随肥鸭冲出洞穴。外面，月球的空旷景观在星光下延伸，没有敌人的踪迹——他们还在寻找那支不存在的救援队。

但就在他们奔向肥鸭的月球车时，一声呼喊从后方传来。肥鸭回头，看到一个舱外活动服的身影正向他们跑来，手中举着什么。

“上车！”肥鸭喊道，用身体为周博士遮挡，一边启动车辆。

周博士跳进驾驶座，肥鸭滚进副驾。轮胎在月尘上打滑，然后获得抓地力，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低头！”周博士喊道，同时猛打方向盘。肥鸭感觉到某种东西擦过车顶——可能是射击，也可能是投掷物。

月球车在崎岖地形上颠簸，周博士展示出肥鸭从未见过的驾驶技巧，避开障碍，利用地形掩护。几分钟后，他们似乎甩掉了追兵。

在一处环形山阴影中，周博士停下车子，靠在方向盘上喘息。

“肥鸭，”她终于开口，转头看着身边的机械鸭，“我很抱歉。”

肥鸭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问号。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信不过你，”周博士继续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会试图保护我，就像刚才那样。但如果你知道真相，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是来获取基地的地球-月球网络访问码的。如果他们成功，就能入侵整个系统，不只是我们的基地，而是所有月球基地，甚至可能影响地球的某些关键基础设施。”

肥鸭的处理器消化着这些信息。“但为什么独自面对？我们可以一起——”

“因为如果他们知道你的能力，知道你不仅仅是只‘肥鸭’，他们也会针对你。”周博士的声音变得柔和，“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肥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它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表情：^_^

“我明白了，”它说，“但请允许我指出，您的计划有一些缺陷。例如，现在我们都处于危险中，而且没有后援。”

周博士苦笑道：“是的，我注意到了。”

肥鸭的传感器突然发出警告。“他们追上来了。两辆车，从东西两个方向。”

周博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肥鸭，我有一个新计划，但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着。”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南极坑做的冰层共振实验吗？”

肥鸭的数据库迅速检索。“是的。利用特定频率的震动引发表层月尘滑动。”

“如果我们能在正确的地点制造足够大的震动……”周博士调出地形图，指出一个位置，“这里，这个斜坡下是他们的主要营地。如果我们引发一次小规模月尘滑坡——”

“——就能掩埋他们的设备和车辆，而不直接伤害他们。”肥鸭完成道，“符合非致命战术原则。”

“能做到吗？”

肥鸭的显示屏上闪过一系列计算。“需要精确的爆破点和时间。以及一个诱饵。”

“诱饵？”

“我去引开他们，您去设置爆破装置。”肥鸭平静地说。

“不行！太危险了！”

“博士，”肥鸭的机械喙轻轻张开，“您刚才说，不告诉我是因为知道我会保护您。您是对的。这就是我的功能，我的选择。”

它停顿了一下，模拟出一个人类式的叹息声：“而且，作为一只鸭子，我应该擅长……诱饵战术，不是吗？”

周博士想争辩，但远处的车灯正在靠近。时间不多了。

“肥鸭……”

“我会没事的，”肥鸭滚下车，“我有一些它们不知道的功能。比如，我能跑得比看起来快得多。”

不等周博士回应，肥鸭已经启动它的隐藏推进器——原本设计用于短距离越障的小型喷射器，现在全力启动，让它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东边的车灯方向。

“嘿！大块头！”它通过外部扬声器喊道，声音在月球真空中无法传播，但它的灯光闪烁模式吸引了注意，“来追一只鸭子啊！”

东边的车辆改变方向朝它追来。肥鸭在岩石间穿梭，利用自己小巧的体型优势。它的传感器显示西边的车辆也被吸引过来了——完美。

它带着两辆车在环形山边缘绕圈，同时通过加密短波向周博士发送信号：“现在，博士！”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即使在没有空气的月球上，也能通过地面震动感觉到。肥鸭回头一瞥，看到斜坡上的月尘如慢动作的海浪般滑落，覆盖了下方的区域。

追它的车辆突然停下，显然收到了营地的紧急呼叫。肥鸭趁机躲进一堆岩石缝隙中，关闭所有外部信号。

几分钟后，周博士的声音在它的内部接收器中响起：“肥鸭？你在哪？成功了，他们的设备被埋了，正在撤离。”

肥鸭从藏身处滚出，向预定汇合点移动。当它到达时，周博士正从车上跳下来，跑向它。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问道，然后都停住了。

肥鸭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笑脸。“我很好，博士。只是有些……电量不足。”

周博士抱起肥鸭——这对她来说比看起来轻——放在车后座上。“我们回家吧。”

返回基地的路上，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肥鸭打破了寂静：“博士？”

“嗯？”

“下次，请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比各自行动更有效率。”

周博士转头看着这只忠诚的机械鸭，她的眼睛在面罩后湿润了。“我保证，肥鸭。我保证。”

月球车在灰色平原上行驶，背后是被困的入侵者和新生的信任。在他们上方，地球悬挂在星空中，像一颗遥远的蓝色宝石，见证着人类与机器之间刚刚通过考验的纽带。

肥鸭的显示屏悄悄切换到一个新的表情：(¬‿¬)

也许，它想，作为一只鸭子，也没那么糟糕。尤其是一只懂得如何救援主人的鸭子。

月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