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号巨大的指挥中心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无数控制面板和全息星图散发着幽蓝与暗红的光晕,勾勒出钢铁巨兽冰冷的骨骼。这里没有长天号酒吧的喧嚣,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通讯频道里过滤后的静电噪音,营造出一种蛰伏猛兽般的寂静。
伊万·彼得罗维奇将军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前,窗外是月球坑洼不平、永恒背对地球的暗面景观,更远处,是点缀在丝绒般漆黑天幕上的冰冷星辰。他的身影在星光照映下,像一座由花岗岩雕刻而成的雕像,只有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副官贝拉·索科洛娃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姿挺拔,目光同样投向深空,但更多时候,她的视线流连在侧方一块不断刷新着加密数据流的屏幕上。那屏幕上,复杂的信号分析图谱如瀑布般流淌。
突然,一段经过多重解扰、还原的清晰通讯记录文本,被高亮标记,推送到了主信息屏的中央。发信源标识赫然是:C国 - 大鲲号。
贝拉的目光瞬间凝固,迅速扫过那简短的讯息——“长天号同仁,大鲲号已完成系统重启及人员轮换。原采矿序列恢复,L-7矿区作业照常。期待下次协同作业。完毕。”
几乎是同时,另一份来自深度潜伏情报网的附加分析报告弹出窗口,内容更令人心惊:监测到A国长天号内部曾短暂出现高强度异常数据活动,疑似遭遇某种“反击性”入侵,部分非关键系统出现紊乱迹象,与之前截获的、指向大鲲号的某种高危生物逻辑病毒特征码……高度反向吻合。
指挥中心里,几个注意到这一情况的高级军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投向依旧背对他们的伊万将军。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声低沉、却带着明显愉悦气息的轻笑,打破了沉默。伊万将军缓缓转过身,脸上深刻的纹路舒展开,那不是温和的笑容,而是一种发现了绝佳猎物的、略带残酷的兴味。
“贝拉,”他的声音浑厚,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看到了吗?真是……令人惊叹的表演。”
贝拉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是的,将军。大鲲号不仅‘复活’,而且似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A国的‘小把戏’踢到了铁板,而且这块铁板,会反弹。”
“不仅仅是反弹,”伊万将军走到主屏幕前,用手指虚点了点那份分析报告,“是精准的、优雅的、彻底的反弹。病毒原路奉还,甚至还帮长天号‘检查’了一下他们自己系统的漏洞。啧啧,这种对生物逻辑武器和自身系统防火墙的掌控力……超越了我们对C国技术水平的最高预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张脸,继续说道:“没有人。他们的飞船,在理论上的‘全员损失’后,不仅自主维持了基本运作,还能完成如此复杂、犀利的反向防御与威慑。这不是简单的自动化,这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高度智能化的系统韧性,或者,”他眼中精光一闪,“更深层次的东西。但无论如何,结论显而易见——”
伊万将军双手按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这场持续多年的、由A国主导的太空技术竞赛和资源掠夺,天平开始倾斜了。长天号引以为傲的尖端攻击手段,成了他们自己的绊脚石。A国的技术路径,或许在某些方面依旧领先,但在这种关乎生存根本的‘系统生命力’和‘抗打击智慧’上,他们已经开始跟不上了。”
他直起身,踱了两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还记得他们之前是如何处心积虑,利用J国那个狂妄自大又野心勃勃的‘和平号’,在月球轨道和火星前哨不断给C国制造麻烦,试图牵制、消耗大鲲号的吗?J国也甘之如饴,以为能借A国的势,分一杯羹,甚至妄想跻身第一梯队。”
贝拉接口道,嘴角也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结果呢?一次激进的、未经充分测试的‘神经元超载加速’实验,配合上他们那套漏洞百出的强人工智能导航……和平号不是败于敌手,而是在一次例行深空机动中,自己把自己‘思考’进了小行星带,舰体严重损毁,幸存者不足三成,彻底失去了作战和远航能力。他们不仅飞船‘没人’了,连船都快没了。一场野心勃勃的太空角逐,自己主动、并且是以最愚蠢的方式,退出了牌桌。”
“没错,”伊万将军重重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无垠的星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的棋局,“J国当了回可悲的急先锋和更可悲的自我毁灭者。A国失去了最趁手的干扰棋子,自身又在大鲲号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暴露出外强中干的隐患。那么……”
他转过身,面对贝拉和所有军官,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暴风号,在这片暗面蛰伏得够久了。观察、等待、积蓄力量……现在,时机到了。该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
贝拉眼神微动:“将军,您的意思是?”
“接触C国。”伊万将军清晰地说道,“启动最高保密层级的直接通讯协议,尝试与大鲲号建立非公开对话通道。表达我们对近期‘事故’的关注,以及对大鲲号卓越技术表现的……钦佩。探讨在L-7矿区乃至更广泛的小行星带资源开发上,进行‘技术共享与风险共担’式合作的可能性。”
一位负责战略的军官忍不住低声提醒:“将军,这与我们之前的独立开发战略不符,而且C国未必信任我们。历史上,我们和A国的关系也曾……”
伊万将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此一时彼一时。合作,不是出于道义,甚至不完全是出于短期利益。而是因为,”他指向屏幕上大鲲号的标识,“他们拥有我们目前无法企及、却至关重要的技术——那种能让飞船在绝境中‘复活’并反戈一击的技术。这不仅是防御,更是一种可怕的生存与威慑能力。我们需要理解它,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它的保障或谅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微放缓,但更加坚定:“而且,根据我们长期以来对C国太空行为模式的观察,他们固然谨慎、坚定,但行事有章法,重承诺,在非必要情况下不主动挑起毁灭性冲突。用他们自己的古老智慧说,似乎讲究‘仁’与‘和’。与这样的对手兼潜在盟友打交道,比与那些信奉‘先发制人’和‘技术讹诈’的豺狼要稳妥得多。”
贝拉彻底明白了将军的意图,她微微颔首:“所以,我们并非仅仅是想分得资源,更是要借助这次机会,贴近、学习,并确保在下一阶段的太空格局中,不落在这种革命性技术的后面。而A国和自作自受的J国……”
伊万将军露出一抹算尽一切的微笑,接过话头:“A国如果聪明,会收缩防线,舔舐伤口,但他们的骄傲可能不允许。无论他们如何选择,压力都已在他们一方。至于J国……”他摇了摇头,仿佛拂去一粒尘埃,“他们已经出局了。在这场牌局里,他们连当傻子的资格都快没了。”
他环视指挥中心,命令道:“贝拉,立刻着手拟定接触方案和初始谈判要点。加密等级‘绝密-零’。其他部门,提高战备警戒至二级,但保持隐匿状态。我们要让大鲲号,也让可能盯着这里的其他眼睛知道,我们暴风号动了,但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一个……认识到新现实的、清醒的参与者。”
“是,将军!”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庞大的指挥中心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暴风号这头蛰伏于月球暗影中的巨熊,终于睁开了眼睛,调整了姿态。它的目光,越过了混乱的A国和已成废墟的J国,投向了那艘刚刚上演了奇迹、技术深不可测的C国飞船。新的联盟,新的博弈,在这片寂静而残酷的深空,悄然拉开了序幕。真正的渔翁,从来不是坐等蚌鹬相争,而是在看清潮汐方向后,果断地选择最能通往未来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