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烛火

黑暗并非纯粹的黑。

失重感首先回归，像被无形的水流裹挟，缓慢地浮沉。随后是声音，遥远模糊，金属的摩擦，短促的电子鸣音，还有某种压抑着的、略显粗重的呼吸。最后，是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遍布全身骨骼、每一丝肌肉纤维深处的、沉重的钝痛，伴随着彻骨的虚弱，仿佛意识是从一滩半凝固的胶体里艰难地挣扎出来，勉强聚合成型。

赫连呈俊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一块弧形的合金内壁，映着黯淡的应急灯光。

他很快辨认出，这是“飞梭-07”狭窄的驾驶兼生活舱。他正被固定带牢牢束缚在一张展开的应急担架上，身下是并不舒适的缓冲材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能量液挥发后的甜腥味，还有……氧循环系统低功率运转时特有的、微弱的金属臭氧气息。不算好闻，但熟悉，令人安心——至少说明维生系统还在工作。

他尝试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新一轮的酸痛和轻微的眩晕。他克制着，视线扫过舱内。

肥鸭那张圆乎乎、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出现在侧上方，正低头检查着固定在舱壁上的某个接口，手里握着一把多用途维护扳手。他背后的主控台上，几块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航行数据和舱外环境参数，大部分区域是冰冷的墨蓝与深空的黑，只有一角闪烁着代表“大鲲号”的绿色三角光标，距离数字在不断跳动，但那个数字……赫连呈俊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远了。比预定的接应点远了至少三倍航程。

紧接着，他看到了另外两个身影。靠内侧舱壁，小九蜷缩在一个改造过的收纳格里，原本银亮的探测臂外壳此刻布满了细小的刮痕和焦黑，几条次要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不规律的、微弱的“咔哒”声，像是在无意识地抽搐。

更糟糕的是肥猴子，这个通常精力过剩、一刻不停的勤务机器人，此刻被几根弹性索固定在一堆缓冲垫上，它胸口的圆形主状态灯已经熄灭了，只有头部两侧的辅助指示灯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濒危的红光，它的一条机械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露出里面断裂的管线。

记忆的碎片开始撞击。突发的离子风暴，通讯中断前刺耳的警报，飞梭失控翻滚时令人作呕的离心力，紧急弹射前肥猴子扑过来用身体挡住迸溅碎片的模糊影像，还有肥鸭在头盔通讯频道里嘶哑的吼叫……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他回来了。或者说，他们还活着。

喉咙干得发疼，像是砂纸在摩擦。赫连呈俊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燃料……还够吗？”

肥鸭的动作猛地顿住，扳手差点脱手。他迅速转身，那张总是带着点乐观傻气的圆脸上，此刻混杂着如释重负的惊喜和更深沉的忧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飞快地飘到赫连呈俊身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检查了一下固定在担架旁的简易生命监测仪。“老大！你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疼？别乱动，你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胫骨有裂痕，还有脑震荡……”

“燃料。”赫连呈俊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目光紧盯着肥鸭。

肥鸭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个介于苦笑和沮丧之间的表情。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视线，指向主控台旁边一块独立的、显示着四根柱状图的屏幕。

赫连呈俊看过去。

代表自己这艘“飞梭-07”的蓝色能量柱，还剩大约三分之一。肥鸭那艘体积稍大、负责主要拖曳任务的“渡鸦-3”的能量柱，也是蓝色，略高一点，接近五分之二。而小九和肥猴子……它们的能量柱是刺目的红色。小九的柱子已经跌破了十分之一的临界线，在底部危险地闪烁着。肥猴子的……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仪表盘格线处一丝微不可察的红芒，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几个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循环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小九关节那不祥的“咔哒”声。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它们不仅意味着能量短缺，更意味着两个伙伴即将陷入彻底的“死亡”——在深空，失去动力的机器设备，与一具金属棺材无异，最终会变成漂流垃圾，或者被某些极端环境彻底吞噬。

赫连呈俊闭上了眼睛，胸膛在固定带下微微起伏，牵动了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眸子里那点初醒时的迷茫和痛楚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取代。他看向肥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沉重得像陨石：

“把我扔下。解除‘飞梭-07’与‘渡鸦-3’的硬连接。你的燃料，加上我这艘船剥离后减重的收益，够你带着它们俩的……核心模块，撑到大鲲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撬出来的。舍弃载具，只带走最重要的数据核心和人格芯片，这是深空救援中面对绝境时，一种残忍但理智的选择。舍弃他这个重伤员，则是更极端、却可能让更多人存活下去的计算。

肥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谬的话。他用力摇头，圆脸上的肉都跟着颤：“开什么星际玩笑！老大！把你扔这儿？那跟直接把你塞进碎星带有什么分别？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最优解，肥鸭。”赫连呈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冷静、更富有说服力，尽管他肺部随着呼吸传来阵阵刺痛，“我的生命体征不稳定，继续拖曳只会增加你的能量负荷和风险。小九和肥猴子……它们撑不到你把我们都拖回去。你必须做出选择。”

“我选个屁！”肥鸭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要扔也是……妈的！”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猛地飘到主控台前，手指飞快地在触控面板上滑动、点击，调出更详细的数据和模拟计算界面。“捆绑方案……重新计算！把小九和肥猴子直接挂载到‘渡鸦-3’外壳上，用最低功率维持基础保温……不行，热量逸散太快，它们的外循环会冻结……用我的备用能量管线临时接驳？接口不匹配，强行改造损耗更大……”

他一边近乎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一边进行着一系列复杂而迅速的操作。赫连呈俊看着他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没有再说话。他了解肥鸭，这个看起来憨厚甚至有点笨拙的伙伴，在涉及机械、能量和航行的领域，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固执。现在，这份固执正与残酷的现实搏斗。

几分钟后，肥鸭停止了操作，肩膀垮了下来。模拟结果显然不乐观。强行捆绑拖曳，肥鸭的“渡鸦-3”燃料消耗将急剧增加，以目前的余量和到达大鲲号的距离计算，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而且，那是在忽略赫连呈俊伤势可能恶化、以及深空潜在风险的前提下。

肥鸭转过身，脸上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还有眼睛深处不肯熄灭的东西。他飘回赫连呈俊身边，蹲下身，看着赫连呈俊的眼睛。

“老大，你听着，”肥鸭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很坚决，“把你扔下，这念头你想都别再想。至于小九和猴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沉寂的伙伴，“绑我船上，确实悬。但还有办法。”

赫连呈俊没问什么办法。他只是看着肥鸭。

肥鸭伸出右手，握拳，然后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左胸下方，动力炉核心所在的大致位置。“‘渡鸦-3’的燃料是见底了，没错。但我，”他咧了咧嘴，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不太成功，“我还有电。生物质反应堆加超级电容组，满负荷运转，够我‘手推’着咱们这几口子，再在真空里硬扛一段。”

赫连呈俊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启动‘筋斗云’？你清楚那玩意儿的耗能曲线！不等进入大鲲号的牵引范围，你的核心就会过载，就算不爆，也肯定永久损伤，甚至……”

“甚至可能直接宕机，变成一坨需要被救援的废铁。”肥鸭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居然轻松了一点，好像说开了反而坦然了，“我知道。模拟过了，风险系数不低。但成功的概率，比用那点可怜的燃料硬拖，高。”他挠了挠头，“再说了，咱的微型车‘筋斗云’好久没拉出来遛遛了，这次正好让它活动活动筋骨。就是推着咱们这堆破烂，姿势可能不太帅。”

“筋斗云”是肥鸭对自己体内那套用于短距机动、精密作业的高出力微型矢量推进系统的昵称，功率强劲，但能耗极其恐怖，通常只在关键时刻用于战术机动或紧急避障，持续时间以秒计。用它来做长途拖曳……无异于用血液代替燃料。

“为了省燃料把你们仨扔半路？”肥鸭摇了摇头，这次他的表情真正坚定起来，那种平日里隐藏在大大咧咧之下的、属于一名可靠船员的坚韧浮现出来，“我肥鸭干不出这事儿。猴子扑过来给你挡碎片的时候，没计算过自己的损耗。小九在风暴里拼命维持外部传感器给我们指路的时候，也没留余地。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着赫连呈俊，又看了看小九和肥猴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咱们是一起的。要回，一起回大鲲号。”

赫连呈俊沉默了。他迎着肥鸭的目光，在那双圆眼睛里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还有更深处的某种东西——那是将他从废墟里挖出来、在无数个航行周期里并肩作战所积累下来的、比合金更牢固的联结。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说出“扔下我”那样的话。那不仅是否决了肥鸭的决断，更是亵渎了这份联结。

“……‘筋斗云’的启动程序，预热时间需要47秒。”赫连呈俊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试图劝说，转而进入了执行层面，“我的‘飞梭-07’，可以进一步关闭非关键系统，包括内循环辅助和90%的照明，能再省出大约2.3%的总能量，或许能帮你分担一点基础维生负荷。小九和肥猴子的外部接口……我昏迷前记得‘渡鸦-3’的侧舷有通用急救接驳口，标准可能老旧，但应该能兼容它们的紧急充电协议，虽然功率低，但至少能延缓核心温度流失。”

肥鸭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对！那个老古董接口！我差点忘了！虽然慢得像滴灌，但有点热源总比冻成铁疙瘩强！老大，省电的事儿就按你说的办，你现在别乱动，指令告诉我，我来操作。预热程序我马上启动，我们得抓紧，猴子那个红灯闪得我心慌。”

没有更多的煽情或争论。绝境之下，默契重新占据了主导。赫连呈俊忍着痛，用最简洁的语言指示肥鸭关闭“飞梭-07”上的一个个子系统。肥鸭则像一只灵巧（虽然体型并不灵巧）的太空獾，在“飞梭-07”和“渡鸦-3”之间来回飘飞，接驳管线，检查接口，启动预热程序。他动作很快，偶尔会低声咒骂一句不听话的老化零件，但总体有条不紊。

小九和肥猴子被小心地从它们原本的位置移出，用高强度磁锁和缓冲带，牢牢固定在“渡鸦-3”外壳上两个相对平整的区域，靠近那个老旧的通用接驳口。两根细细的、闪着绝缘层冷光的能量管线，将它们与“渡鸦-3”连接起来。肥猴子胸口那丝微弱的红光，在能量流入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稳定了一点点。

“准备就绪。”肥鸭飘回“渡鸦-3”的驾驶舱，扣好安全带，他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紧绷，“老大，你那边固定好了吗？可能会有持续震动。”

“固定好了。”赫连呈俊回答，目光扫过主控台上，代表“大鲲号”的绿色光标。那一点绿光，在浩瀚的墨黑背景上，渺小，却坚定。

“那么……”肥鸭深吸一口气，尽管在真空中这动作没有实际意义，“‘筋斗云’，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但赫连呈俊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飞梭-07”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贯穿整体的震颤。透过舷窗，他看到前方“渡鸦-3”尾部偏下的位置，装甲板滑开，露出几个排列复杂的喷口。下一刻，幽蓝色的等离子焰流无声地喷涌而出！

那火焰并不像常规推进器那样是持续的、粗壮的火柱，而是更加凝聚、炽烈，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细微的紫白色光芒，显然处于极高的出力状态。焰流推动着“渡鸦-3”，而“渡鸦-3”又通过硬连接杆，拖曳着后面的“飞梭-07”，以及外壳上绑着的两个机器人伙伴。

起初的加速有些滞涩，但很快，一股稳定的推力建立起来。他们这一串奇特的、伤痕累累的“列车”，开始朝着远方那一点微弱的绿光，坚定地移动。

舷窗外，无尽的黑暗向后流淌。前方，只有肥鸭的“渡鸦-3”尾部，那几束幽蓝的、仿佛在燃烧着自己生命的火焰，稳定地亮着，成为这片死寂深空中唯一的光源与热源，一路闪烁，撕开墨色的帷幕，朝着“大鲲号”的方向，奔去。

赫连呈俊躺在担架上，看着那火焰，感受着船体持续的、细微的震动。身体各处都在疼痛，能量读数依旧低得让人心头发紧，但他知道，他们正在前进。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