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春末。
阳台的绿萝开花了。
很小很小的白色花朵,藏在繁茂的叶片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奈染蹲在花盆前,盯着那几朵小花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拍照。
中也从房间出来,看到她的动作,凑过去看了一眼。
“绿萝还会开花?”
“嗯。”奈染把照片放大,给他看,“很小,很白,很香。”
“香?”
奈染点头,很轻地碰了碰花瓣。“很淡的香,像……雨后的味道。”
中也闻了闻,确实有股很淡的、清新的香气。他没想到绿萝会开花,更没想到奈染能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事。
“要发动态吗?”他问。
“嗯。”奈染点头,开始编辑文字。
中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一年前,她刚醒来的样子——茫然,空洞,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现在,她会养绿萝,会织围巾,会打游戏,会发动态,会讲冷笑话,会……笑。
虽然还是会失控,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突然想起实验室的记忆然后沉默很久。但至少,她在“活”着。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手机响起提示音。奈染的动态发了出去,配文:“绿萝,开花了。很小,很白,很香。春天,来了。: ) ”
很快,评论涌了进来。
“绿萝真的会开花吗!长见识了!”
“小姐姐好细心!”
“春天来了,恋爱还远吗(狗头)”
奈染认真地看着评论,然后抬头问中也:
“狗头,是什么?”
“……就是开玩笑的意思。”
“哦。”
她想了想,回复了那条评论:“恋爱,是什么?: ) ”
评论区又炸了。
“小姐姐好纯情!”
“室友呢!快来解释!”
“@帽子室友 快出来!”
中也看着那条@自己的评论,默默关掉了手机。
算了,不看了。
“封印者”的残党还在活动,但规模小了很多。牧羊人死后,组织分裂成了几个小派系,互相争斗,对中也和奈染的威胁大减。
红叶说,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放松警惕。她给了两人更多自由,但要求定期汇报行踪,出远门必须报备。
中也觉得这条件很合理。奈染没意见,她本来就不喜欢去太远的地方。
“门”的动静也小了。自从上次强行关闭裂缝后,那种令人不安的、从海底传来的“脉动”变得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奈染说,可能是“门”后的存在暂时放弃了,也可能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次机会。
但至少现在,是平静的。
太宰治偶尔会来串门,带着奇奇怪怪的“礼物”——比如能自动织围巾的机器(奈染试了,织出来的像渔网),比如能种出彩虹色葡萄的种子(种下去三天就死了),比如能让微波炉热葡萄汁不变酸的“神器”(其实就是个温度计)。
每次他来,中都觉得自己家的常识水平会被拉低一个档次。但奈染很喜欢那些礼物,虽然大多没用,但“有趣”。
“有趣,就够了。”奈染认真地说,“生活,要有趣。”
中也觉得她说得对。
夏天,两人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任务,是真正的休假。红叶批的,说“劳逸结合”。地点是静冈的一个小渔村,人少,安静,海很清。
奈染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澈的海。她赤脚踩在沙滩上,低头看着海浪一次次漫过脚踝,又退去。
“海,不哭了。”她说。
“嗯?”
“这里的海,很平静。不像横滨的海,总是……在哭。”奈染顿了顿,“可能因为,离‘门’远。”
中也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确实,这里的海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喜欢吗?”
“嗯。”奈染点头,然后弯腰,从沙子里捡起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白色的贝壳,形状很完整。“收藏。”
“嗯。”
她小心地把贝壳放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那是她专门用来装“收藏”的袋子,现在里面有海螺、石头、金属块、晶体,还有各种小玩意。
两人沿着海滩走,捡了一堆贝壳。奈染很挑剔,只捡完整的、干净的、形状好看的。中也随便捡,最后手里捧了一大把,被奈染嫌弃“不专业”。
“收藏,要精,不要多。”她教育他。
“……知道了。”
中午在渔村的餐馆吃饭,点了烤鱼和天妇罗。奈染吃得很认真,每道菜都仔细品尝,然后评价:
“鱼,很鲜。但刺多。”
“虾,很脆。但油。”
“米饭,很香。但烫。”
中也听着她的“美食评论”,觉得比米其林指南有意思。
饭后,两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日落。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海面像燃烧的熔金。奈染看得很专注,眼睛里有夕阳的光。
“中也。”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一起看海,一起吃饭,一起养绿萝,一起喝葡萄汁,一起……过日子。”
中也沉默片刻,说: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是这样。”
“嗯。”奈染顿了顿,“那……以后,也想这样。”
中也转头看她。奈染也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夕阳,有海,有很深的、安静的期待。
“……嗯。”他说,“那就这样。”
奈染满意地点头,继续看日落。
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后,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渔村的灯火也渐次亮起,很温暖。
两人起身,回旅馆。路上,奈染突然说:
“中也。”
“又怎么了。”
“我想学游泳。”
“……你不是神明吗?还要学游泳?”
“神明,也会淹死。”奈染认真地说,“而且,想和你一起游。”
中也想了想,说:
“行,回去我教你。”
“嗯。”
学游泳的过程,很……惨烈。
港口黑手党有个室内游泳池,平时没人用。中也带奈染去,教她基础动作。
奈染学得很快,但问题在于——她不会控制浮力。要么沉到底,像块石头。要么浮在水面,像片叶子。就是没法正常游。
“放松,让身体自然浮起来。”中也示范。
“我放松了。”奈染说,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只有手在水面上扑腾。
中也把她捞起来。“你是神明,用点神力控制浮力啊。”
“神力,只会让我更重。”奈染抹了把脸,“或者,更轻。”
“……算了,别学了。”
“要学。”奈染坚持,“电视上,游泳很好看。像……鱼。”
“你是神,不是鱼。”
“但想当鱼。”
中也放弃,让她继续扑腾。自己游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半小时后,他回头,看到奈染……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喂,你没事吧?”他游过去。
奈染睁开眼睛,很平静地说:
“我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漂浮。”奈染说,“不动,就能浮起来。动了,就沉下去。所以,不动最好。”
中也看着她一脸“我发现了真理”的表情,突然很想笑。
“行吧,你赢了。”
奈染满意地点头,继续漂着。中也游到她旁边,学她漂着。两人就这么漂在水面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谁也没说话。
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中也。”
“嗯?”
“游泳,好玩。”
“嗯。”
“下次,还来。”
“嗯。”
“但不想学换气了。”
“……行。”
秋天,奈染的织毛衣技术进步了。
她给中也织了顶帽子,黑色的,和原来那顶很像,但更厚实,适合冬天戴。中也试了,大小正好,很暖和。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奈染满意地看着他戴新帽子的样子,“下次,织手套。”
“不用了,一顶帽子够了。”
“要的。全套,才保暖。”
中也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放弃了抵抗。
“行吧,你织。”
奈染开始研究手套的织法。这次她买了书,看了教学视频,还去请教了红叶。织出来的手套,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戴,而且五个手指头都分开了。
“进步了。”中也试戴,评价。
“嗯。”奈染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拍照,发动态:“给室友织的手套。能戴,不破。: ) ”
评论又炸了。
“小姐姐手好巧!”
“室友好幸福!”
“求教程!”
奈染认真回复:“教程,在书上。多看,多练,就会。”
中也看着那条回复,觉得她越来越像“人”了。
或者说,越来越像“普通人”了。
冬天,横滨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很细,落在地上就化了。奈染站在阳台上,伸手接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
“雪,很凉。”她说。
“嗯。”
“但好看。”
“嗯。”
“想堆雪人。”
“……雪太小,堆不起来。”
“哦。”
奈染有点失望,但很快被别的事吸引——电视在播圣诞特辑,画面里人们在装饰圣诞树,交换礼物,唱歌。
“圣诞节,是什么?”她问。
“就是……一个节日,人们聚在一起庆祝,送礼物,吃大餐。”
“要过吗?”
“你想过就过。”
“想过。”奈染点头,“想装饰树,想送礼物,想吃大餐。”
中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觉得拒绝是种罪恶。
“行,过。”
圣诞节那天,两人去买了棵小圣诞树,装饰了彩灯和彩球。奈染很认真,每个彩球都要摆到“最合适”的位置,花了整整一下午。
中也负责做饭——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还有红酒。奈染负责摆盘,虽然摆得有点……抽象。
晚饭时,两人交换礼物。中也送的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和奈染织的那条凑成一对。奈染送的是一瓶特制的葡萄汁——她自己用神力“净化”过的,据说能“温暖身心”。
中也喝了,确实很甜,很暖。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奈染也戴上新围巾,很满意,“很暖。”
吃完饭,两人坐在圣诞树旁,看着彩灯一闪一闪。窗外还在下雪,很安静。
“中也。”
“嗯?”
“圣诞节,好玩。”
“嗯。”
“明年,还过。”
“嗯。”
“后年,也过。”
“嗯。”
“大后年,也过。”
中也转头看她。奈染也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彩灯的光,有雪花的影,有很深的、安静的期待。
“……嗯。”他说,“一直过。”
奈染满意地点头,继续看彩灯。
很安静,很温暖,很好。
新年,两人去了神社。
不是任务,是红叶建议的。“去祈个福,求个平安。”她说。
神社人很多,很热闹。奈染对一切都很好奇——抽签,写绘马,摇铃,拍手。中也跟着她,负责解释和付钱。
奈染抽了个“大吉”,很开心。中也抽了个“小吉”,还行。
“要写绘马吗?”中也问。
“写什么?”
“写愿望,挂起来,神明会看到。”
“我就是神明。”
“……那你写不写?”
“写。”
奈染想了很久,在绘马上写了一行字:
“希望绿萝一直长,葡萄汁一直喝,围巾一直织,游戏一直打,动态一直发,冷笑话一直讲,中也一直在。: ) ”
中也看着她写的内容,沉默了三秒,然后也拿起一块绘马,写:
“同上。”
奈染看着他写的两个字,歪了歪头。
“同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你一样。”
“哦。”奈染点头,很满意,“那挂一起。”
两人把绘马挂在一起,挨得很近。风一吹,木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家的路上,奈染突然说:
“中也。”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
“你不是写在绘马上了吗。”
“那是给神明看的。现在,是问我。”
中也想了想,说:
“没什么特别的。就……继续这样,就行。”
奈染看着他,眼睛里有街灯的光,有很深的、安静的温柔。
“……嗯。”她说,“继续这样,就行。”
春天又来了。
绿萝又开花了,这次更多,更香。奈染拍了照,发了动态,配文:“第二年,绿萝又开花了。春天,又来了。: ) ”
评论里,老粉丝们纷纷留言。
“小姐姐和绿萝都好好的!”
“室友呢!想看室友!”
“要一直幸福啊!”
中也看着那条动态,点了个赞,然后评论:“葡萄汁买好了,在冰箱。”
奈染回复:“看到了。: ) ”
很普通的互动,但评论区又炸了。
“这对话我能看一百年!”
“室友好贴心!”
“锁死钥匙扔海里!”
中也又关了手机,决定再也不看评论了。
但奈染看得认真,还学会了新的颜文字:“(๑‘ ﹃’ ๑)”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看起来很可爱。
阳台的绿萝在春风中轻轻摇晃,长出了更多新叶。
围巾织了一柜子,虽然大多歪歪扭扭,但都很暖和。
微波炉热葡萄汁的测试视频,依然有人看。
游戏记录更新,中也的胜率终于超过了50%。
社交媒体账号粉丝突破十万,奈染成了小有名气的“生活博主”,虽然发的内容都很……奇怪。
记忆还在,真相还在,敌人还在,门还在。
但绿萝在长,葡萄汁在喝,围巾在织,游戏在打,动态在发,冷笑话在讲。
还有人在旁边,一起养,一起喝,一起织,一起打,一起发,一起讲。
一起关上门。
那就够了。
日子还长,麻烦还会有。
但至少现在,阳光很好,葡萄汁很甜,绿萝在开花,你在身边。
那就,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