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醒来时,人在摇晃。
不,不是人在摇晃,是身下的地面在震动。沉闷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石块崩裂、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焦糊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睛。
视线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费力聚焦,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角落里,周围是不断坍塌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结构。这里应该是那个“圣所”的残骸,但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
记忆缓慢回流。奈染,阿特拉斯,解除封印,然后……
对了,他晕过去了。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中也转头,看到奈染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晶体,正仔细端详。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破旧的白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样式简洁但剪裁精致的猎装,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渍。
但她的眼睛很亮。纯黑的瞳孔深处,幽蓝的火焰稳定燃烧,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锐利。
“你……”中也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衣服哪来的。”
“从上面的别墅‘借’的。”奈染将晶体收进怀里,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低烧,但比刚才好多了。阿特拉斯用大地之力暂时稳住了你的状态,但负荷太大,接下来至少三天,你不能再动用神力。”
“阿特拉斯呢。”
“在上面,清理现场。”奈染看向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那个管家,还有别墅里的其他人,在发现圣所异常后下来查看,正好撞上我们。现在……应该差不多处理完了。”
“全杀了?”
“留了几个活口,问情报。”奈染顿了顿,补充道,“是阿特拉斯动的手。他比较……有效率。”
中也想象了一下那位大地之神“清理”人类的画面,觉得还是别细想比较好。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从未有过的好。”奈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封印解除,神力回归,虽然还没恢复到全盛期,但足够用了。而且……”
她看向中也,眼神复杂。
“多亏了你,我不仅拿回了力量,还多了一份‘馈赠’。”她指了指中也胸口的灰色印记,“‘调律者’的权能。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这意味着,我能更好地控制力量,也能……和其他神力和平共处了。”
中也低头,看向胸口。灰色的印记平稳搏动,像一颗全新的心脏。力量在体内流淌,虽然虚弱,但异常“平稳”,不再有之前的躁动和冲突。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离开这里。圣所崩溃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引来官方的人。”奈染伸手,将他扶起来,“能走吗?”
中也试了试,双腿发软,但勉强能站住。“还行。去哪。”
“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你恢复。然后……”奈染看向上方,“去和德·罗什福尔‘谈谈’。他手里还有一块碎片,而且,我需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你怀疑还有别人?”
“管家临死前说了一句‘吾主即将归来’。”奈染的声音冷了下去,“指的应该不是阿特拉斯。是别的‘东西’。而且,能指使德·罗什福尔这种级别的收藏家,用整整五年时间布局,只为打开圣所……幕后黑手的能量,不容小觑。”
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开始有更大的石块坠落。整个圣所,要彻底塌了。
“走。”奈染单手扶住中也,另一只手抬起,在虚空中一划。
空气“裂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是空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折叠”,形成一道通往未知位置的、幽蓝色的传送门。
中也愣住:“你会空间传送?”
“刚学会的。从你给我的知识里。”奈染拉着他走进传送门,“阿特拉斯的权能之一,是‘稳固空间’。我结合了那份知识,做了点改进。”
“改进成传送?”
“嗯。虽然距离有限,而且很耗力,但逃命够用了。”
两人踏入传送门。身后,圣所彻底崩塌的轰鸣被隔绝在外。视野被幽蓝光芒吞没,然后是短暂的失重和眩晕。
再次脚踏实地时,已经在一座山的山顶。
夜色深沉,但月光很亮。脚下是因特拉肯的群山,远处城镇的灯火如散落的星辰。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中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某座雪峰的观测台,废弃已久,只有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和锈蚀的栏杆。
“这里是少女峰东侧的一处废弃气象站,海拔三千五百米,平时没人来。”奈染松开他,走到栏杆边,看向下方灯火阑珊的城镇,“距离别墅直线距离十五公里,暂时安全。”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阿特拉斯告诉我的。他对这片山脉很熟悉,毕竟睡了一千多年。”奈染从怀里取出那块暗金色晶体,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是阿特拉斯的核心碎片,他暂时寄放在我这里。等这件事了结,他会收回。”
中也走到她身边,看向晶体。内部有暗金色的光在缓慢流转,像熔化的黄金,散发出厚重的、令人安心的能量波动。
“阿特拉斯去哪了。”
“去‘拜访’几个老朋友。”奈染收起晶体,转身靠在栏杆上,“他说,睡了太久,有些事需要确认。而且,他感应到欧洲还有其他神明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要去看看情况。”
“其他神明……”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神。只是大多在沉睡,或者自我封印。”奈染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人类的历史,有一半是在和神明打交道——祈祷,供奉,研究,背叛,封印。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中也听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奈染诚实地说,“我的目标本来是拿回力量,然后……找个地方继续沉睡,或者彻底消散。但现在,多了一些变数。”
她看向中也。
“你,阿特拉斯,还有那些可能苏醒的神明,以及藏在暗处的、试图利用神力的家伙们。”她顿了顿,“而且,我欠你一条命,中原中也。在彻底还清之前,我不会离开。”
“不用还。”中也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我会还。”奈染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的原则。”
两人沉默地对视。寒风吹过,卷起奈染额前的碎发。月光下,她的脸苍白依旧,但眉宇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属于“活着”的锐气。
“先处理德·罗什福尔。”奈染转身,走向小木屋,“明天晚上,我去别墅。你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
“我和你一起去。”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是累赘。”奈染推开门,木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炉,“放心,我不会杀他。至少问出情报之前不会。”
中也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看吧。”奈染扶他坐到床上,“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逞强。”
她走到铁炉边,抬手,指尖亮起幽蓝的光。炉内的木柴自动点燃,很快升起温暖的火光。她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毛毯,扔给中也。
“睡吧。明天早上,我会带吃的回来。”
“你去哪。”
“去下面镇上‘借’点东西。食物,药品,还有……”奈染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衣服,“换洗衣物。”
中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问:
“奈染。”
“嗯?”
“谢谢。”
奈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睡你的觉。”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中也裹紧毛毯,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炉火很暖,驱散了山巅的寒意。胸口的灰色印记平稳搏动,体内的力量在缓慢恢复。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回放着圣所里的一切。奈染睁开的眼睛,阿特拉斯苏醒的瞬间,那股混沌的、包容万物的力量,还有……成为“调律者”的沉重责任。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炉火很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中也意识即将沉入睡眠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奈染。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散漫。
中也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上。
“哎呀呀,别紧张,是我啦~”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米色风衣上落满雪花,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挂着那副永远让人想揍一拳的笑容。
太宰治。
“惊喜吗,中也?”他笑眯眯地挥手,“我可是千里迢迢,专程来救你的哦~”
中也盯着他,三秒后,松开握枪的手,重新躺回去,用毛毯蒙住头。
“滚。”
“诶~好冷淡。”太宰治自顾自地走进来,在炉边坐下,烤着火,“我可是冒着被冻死的风险,爬了三个小时的山,才找到这里的。你至少该说声谢谢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嘛……”太宰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你身上有‘信号源’哦。奈染小姐的碎片,在特定频率下会散发很特殊的能量波动。我稍微调整了一下侦探社的探测器,就定位到啦~”
中也掀开毛毯,坐起来。
“红叶大姐呢。”
“在别墅那边,和军警的人周旋。圣所崩塌的动静太大,瑞士官方和几个超常组织都惊动了,现在那边乱成一团。”太宰治耸肩,“不过放心,尾崎干部很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倒是你这边……”
他收起探测器,看向中也胸口的灰色印记,眼神变得认真。
“你做了什么,中也。你身上的能量波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和你无关。”
“真让人伤心,我可是在关心你耶。”太宰治夸张地捂胸口,但很快恢复正色,“算了,不说拉倒。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德·罗什福尔跑了。”
中也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
“两小时前,在圣所崩塌,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他带着那块黑色碎片,从密道溜了。”太宰治说,“我追踪了一段,但进山后信号就断了。他应该早有准备,在山里有安全屋。”
“奈染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她现在在镇上‘采购’,估计还没收到消息。”太宰治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德·罗什福尔逃跑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太宰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中也。
照片是远距离偷拍,很模糊,但能看清。画面里,德·罗什福尔和一个穿着深灰色修道袍、戴着兜帽的人并肩走在山路上。那人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有一道明显的、纵向的伤疤。
中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识那道疤。
八年前,镭钵街爆炸前,他在那个地下研究所里,见过这个人。
是“学者”的导师,也是“神明载体计划”的发起人之一。
代号——“牧羊人”。
“他应该死了。”中也嘶声说,“军警的记录里,他在计划冻结后,就因‘实验事故’死了。”
“显然,记录是假的。”太宰治收起照片,“‘牧羊人’还活着,而且一直在幕后活动。德·罗什福尔,很可能只是他的代理人之一。”
窗外,风雪呼啸。
炉火噼啪作响。
中也握紧拳头,灰色的印记在胸口微微发烫。
“找到他们。”他低声说,“在他们做下件事之前,找到他们。”
“已经在找了。”太宰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翻涌的雪雾,“但在这之前,中也,你需要做个决定。”
“什么。”
“关于奈染,关于阿特拉斯,关于你现在的身份。”太宰治转身,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幽深如夜,“你成了‘调律者’,这意味着,你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会被卷进神明、人类、以及那些觊觎神力的疯子之间的漩涡里。”
他顿了顿。
“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中也沉默。
他看着炉火,看着自己灰色的指尖,看着胸口那个象征着“桥梁”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
“我从来就没得选,太宰。”他说,“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
“所以,我会走下去。走到最后。”中也掀开毛毯,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至于那些挡路的家伙……”
他看向窗外风雪中的群山,灰色的瞳孔深处,幽蓝与暗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全部,揍飞。”
太宰治看着他,许久,笑了。
“这才像你,中也。”
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奈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肩上落满雪花。她看了看屋里的两人,眉毛微挑。
“有客人?”
“路过的好心人~”太宰治笑眯眯地挥手,“奈染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太宰治,是中也的……”
“前搭档,现麻烦。”中也打断他。
“好过分~”太宰治作受伤状,但很快恢复正经,看向奈染,“长话短说,德·罗什福尔跑了,带着碎片,和一个代号‘牧羊人’的家伙。我们需要找到他们,在他们用碎片做任何事之前。”
奈染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牧羊人……”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幽蓝的火焰骤然升腾,“我知道了。他在哪。”
“线索指向阿尔卑斯山深处,具体位置不明。”太宰治说,“但以德·罗什福尔的行进方向和速度,最可能的目的地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词。
“勃朗峰。地下神殿。”
奈染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