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场的喧嚣一如既往,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汇聚着无数重逢与别离。国际到达口外,简亓倚在一根立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公司内部邮件,简洁明了:“陶桃,今日抵沪,航班CA1703,16:20落地。你负责对接,协助她尽快熟悉国内业务现状。辛苦。”
六年零四个月。时间精确到月,是职业习惯,也是某种挥之不去的印记。他抬眼看向出口,人流开始涌出,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和抵达的兴奋。
然后,他看见了她。
陶桃推着一个低调的银色行李箱走了出来。米白色的及膝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清爽的发髻,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颈边。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已然进入工作状态。
和记忆中那个总爱穿着柔软毛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似乎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唯有那走路的姿态,脚步快速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力,依稀还能找到旧日的影子。
简亓直起身,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恰当的距离。
陶桃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目光透过墨镜扫过来。随即,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也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中间是流动的人潮。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通知,声音遥远而模糊。
简亓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嘴角牵起一个标准的职业性微笑,走上前
简亓陶经纪,一路辛苦。欢迎回来。”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少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几分经年的沉稳,和此刻背景里的嘈杂混在一起,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陶桃抬手,缓缓摘下了墨镜。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只是不再盛满毫无保留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芒。她上下打量了简亓一眼,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一个潜在的商业对手。
陶桃“简经纪。”
她开口,声音有些许沙哑,大约是久未开口,或是飞行干燥所致,语气平静无波,
陶桃“没想到是你来接机。公司太客气了,其实我自己可以。”
简亓“应该的。”
简亓自然地伸出手,示意接过她的行李箱
简亓“伍总特意交代,务必安排好。车在外面等着了。”
陶桃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那双手,曾经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让她心醉的旋律,如今指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商务腕表。她没有拒绝,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陶桃“谢谢。”
她的道谢礼貌而疏离。
简亓拉过箱子,转身引路
简亓这边走。你的公寓公司已经安排好了,在市区,离公司不远。今天先休息,倒倒时差。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有个简短的欢迎会,之后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和团队
陶桃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步履从容。她的目光掠过机场明亮的穹顶、巨幅的广告屏(上面恰好是程以鑫代言的高端腕表广告,笑容无懈可击),最终落在简亓挺括的西装肩线上。
陶桃“程以鑫最近那部电影,票房和口碑双丰收,恭喜。”
她忽然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市场数据,
陶桃“简经纪运作得确实厉害。”
简亓“团队的努力,艺人自己也争气。”
简亓回答得滴水不漏,侧头看了她一眼,
简亓“你在海外带的几个项目,我也有关注。尤其是那个跨国合作的音乐剧,很成功。”
陶桃似乎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陶桃“都是工作。”
她淡淡地说,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成绩,也不想延续这种客气而浮于表面的商业互捧。
沉默重新蔓延开来,只有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规律声响。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过往那些激烈的争吵、心碎的质问、还有更早之前甜蜜的耳语和关于未来的炽热构想,都被死死封存在这六年时光的冰层之下,此刻只余下礼貌的寒暄和职业化的对接信息。
走到停车场,简亓熟练地找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替她拉开车门。陶桃弯腰坐进去的瞬间,风衣下摆拂过,一丝极其淡雅、陌生的香水味逸散出来,不是她大学时喜欢的任何一种花果甜香。
简亓关好车门,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然后坐上驾驶座。车内空间宽敞,但两人之间的沉默却让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简亓“路上顺利吗?”
他启动车子,问道,目光注视着前方车流。
陶桃“还好。”
陶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机场高速景观,高楼渐次出现,这座城市比她离开时又变了模样。
陶桃“就是有点累。”
简亓“那直接送你去公寓。晚餐需要帮你预定什么吗?或者食材,我可以让人先送一些过去。”
陶桃“不用麻烦,我自己处理。”
陶桃拒绝得干脆利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陶桃“这几年…你还好吗?”
问题很轻,落在狭小的车厢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简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
简亓“挺好的。工作,生活,都还算顺利。”
他顿了顿,反问道
简亓“你呢?”
陶桃“我也挺好。”
陶桃的回答同样简短。她转过头,终于看向他开车的侧脸。轮廓比少年时更加深刻清晰,下颌线绷着,眉眼间沉淀着某种她不曾见过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和些许疲惫。那些曾让她着迷的、毫无阴霾的张扬神采,已寻不见踪迹。
陶桃“听说,你成了公司的王牌,名副其实。”
她补充了一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
简亓“你也是。”
简亓微微弯了下嘴角,这次的笑意似乎稍微真切了那么一丝,但也转瞬即逝,
简亓“以后就是同事了,陶经纪。希望合作愉快。”
同事。
陶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是的,从今往后,他们是同事,是公司里最顶尖的两位经纪人,或许还是竞争对手。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爱也好,恨也罢,背叛与遗憾,在这个新的身份面前,似乎都必须退让。
陶桃“合作愉快,简经纪。”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声音平静无波。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而坚定地驶向未知的、交织着过往与未来的都市丛林。他们的重逢,没有戏剧化的冲突,没有激动的质问,只有这暗流涌动、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初次接触。
新的篇章,就在这片平静之下,悄然掀开了第一页。而冰山之下究竟封存着什么,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冲破冰层,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