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荣点了点头说:“对一个孩子进行精神分析的时候,我通常会遇到不同程度的抵抗。孩子们会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撒谎,用以掩饰自己身上真实的超我、自居和自卑等特征。但是我在对凤溪进行精神分析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整个采访的录像您也看到了,异常顺利。当谈及他在夜总会中遭受领班的霸凌经历的时候,他是非常平静的。我没有观察到他出现任何的愤怒和屈辱感。他在描述每一个被虐待的细节的时候都像手术刀一样准确、冷静和客观。这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卫云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说:“仅仅因为他感觉不到愤怒和屈辱就认为他是反社会人格?田璐之前经手的案件中,有很多孩子从小到大都在遭受虐待,已经认为自己被虐待是一种常态。或者,他因为成长环境过于单纯,他不能意识到他在遭遇别人的虐待?”
罗荣说:“我对这个孩子的成长经历了解仅仅来自他的一面之词,所以也很难断定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能够确定的是,他在讲述这件事时的冷漠态度是真实的。您看了录像,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卫云说:“是的,他似乎是在谈论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罗荣说:“但即便是单纯谈论别人的不幸经历,也应该有一些最基本的同情或者共情。”
卫云问:“你是说,他没有同情心?”
罗荣点了点头,又扶了扶眼镜说:“或者不如说,他的同情心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以显现的方式表达出来。缺乏共情心是很多连环杀手和犯罪分子的共同特征。我们解剖过几个被执行了死刑的连环杀人犯的大脑,发现他们大脑中的amygdala,也就是杏仁核这个部分比普通人要小37%左右。杏仁核这个部分是负责掌管情绪、记忆和嗅觉的。人的同情心也由这个部分负责。”
卫云说:“您的意思是,一些人生理构造上的缺陷导致他们天生就是杀人狂?”
罗荣说:“我们也不太确定这是先天缺陷还是后天原因导致的杏仁核萎缩。但是我个人并不同意犯罪疾病论这种观点。人是社会型动物,后天因素给人的生理和心理构造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卫云回忆着说:“可是昨晚我记得自己要摔倒的时候,这个孩子主动过来扶了我一把。”
罗荣耸了耸肩说:“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会按照世俗常规的要求调整自己与他人的相处策略。比如别人摔倒,他会去扶,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别人的痛苦而想要去自发地帮助别人,而是因为他观察到世俗常规如此。他心中很可能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需要去扶这个人,但是他被告知需要这么做。”
卫云说:“也就是说,他在成长过程中在被不停地告知要如何行为处事?”
罗荣说:“他得到了很好的家庭教育,但是这些教育中并没有关于如何应对霸凌。他的父母都是聋哑人,但是他是个健全的孩子,所以他父母并不认为他会遭受到和自己一样的欺凌行为。所以当他遭受到了霸凌行为之后,只能依靠自己去应对。这就是为什么他对这段经历的态度十分冷漠。因为这恰恰是他的本性。事实上,除了想去乡下寻找乔春萍的焦虑,他没有任何一种情绪以显现的方式表达出来。”
卫云问:“难道他对乔春萍的担忧和焦虑不算是共情心?”
罗荣又喝了一口茶说:“我认为他对乔春萍的担心其实更像是他对自己的担心。这些年来,稳定的家庭生活一直是压制他反社会人格最后的一道防线。一旦这道防线不见了,他身上的反社会人格会立刻显现出来。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他现在的焦虑仅仅是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