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二十六年，杭西湖畔
山外青山楼外楼
“风入高楼送柳香，
高楼女儿起晨妆，
明眸春水凝颦处，
落花着湿露。
胭脂水粉镜中华，
青丝半挽贴黄花，
却是朝朝暮暮减双颊，
心在天涯。
君不见，姹紫嫣红山开遍，高楼女儿盼玉颜。
君不见，风花雪月双飞燕，娥眉对镜独阑干。
君不见，红了樱桃绿芭蕉，红颜一笑笑寂寥。
君不见，庭院深深高墙高，欲千里相随路遥遥。
可怜心字已灰不待香烧，一年一岁韶华老。
君归期未昭。”
楼下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伴着歌女甜美的嗓音。我擦拭着软剑，看着剑锋中自己的脸，轻叹了口气，原来恍惚间，已经十一年了。
“西执事，楼主过来了。”门外响起意娘的声音，我一阵错愕，良久，扬起微笑，推开门快步走向挽景阁。
“哥哥”，我走上前抱住窗边负手而立的男子，“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
华成笑着转身，“我答应过每年中秋都会陪你赏月，如何会不来呢？”我点头，把脸埋在华成胸前，轻轻呼吸着他身上的紫檀香，这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气息，最让我安心的气息。
十一年前中秋，金陵齐府惨遭灭门，一夜之间大火烧尽了这座府邸一切的奢华，华成将我从漫天的火光中救出，带到了这人间天堂的杭州。那晚，站在杭州城门前，他对我说，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你要听我的话，我会一直照顾你。我点头，想起倒在血泊里的父母和那泛着银光滴血的剑，即便我只有十一岁，我也知道我应该活着。华成将一个绯红玉佩系到我腰间，微笑告诉我，“以后每年的今日我都会来看你”。从那一刻起，世上再无齐云湄。
十一年后，我叫西子，是杭西湖畔楼外楼的执事，文采精华，八面玲珑，剑舞惊鸿。
再过一月便是中秋，华成较往年晚来了十日，我原以为他是不会来了的。其实今年，他是真的不该来。
“楼中一切可好？”华成斟了一杯茶问道。
我点头，这楼外楼是他在京城支撑权势最为重要的一支，我自然要给他打点好。
静默了一会，我站起身，“哥哥，天色不早了，我要出去招呼客人了，你早点休息”
“千知公子？”低沉嗓音似是随意的说出，我却心下一惊，他如何会知道？！
华成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少顷，他开口：“去吧，别忘了明天把账目拿来给我看。”
“西执事，见你一面真是等到我望穿秋水啊！”刚推开云汉阁的门，就看见颜千词以无限魅惑的姿势斜倚在我的床上。
“下来！”
颜千词低笑，“又不是以前没睡过，怎么？怕你的四皇子知道你金屋藏娇？”
我轻哼一声，不在理他，走到梳妆镜前开始卸妆。
“我来帮你。”颜千词嬉皮笑脸的贴上来，拔下我发上的玉簪轻放进怀里，我偏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哥哥已经发现你了？”
“知道啊。”颜千词依旧笑着，“我今天正午还在城外偷袭了一下，啧啧，作为一个皇子，身手还不错呢。”
我猛地站起身，“你疯了是不是？”
“是你疯了才是。”颜千词附我耳边，声音低沉，却刺骨冰冷，“你明知道他已和季将军之女定亲，也知道他的野心是什么，却还在这里守着他的楼外楼，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心甘情愿的作他见不得人的禁脔。”
啪！
“你放肆！”我恼羞成怒的出手，颜千词的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我的痛处，说出了我的懦弱。我有些狼狈的别过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那般不堪，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他是我哥哥。”
“恩？”颜千词笑着问，“不止吧，恐怕是恩仇才对。”
“你！”我手颤抖的指向门外，“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会走，可是齐云湄，你会后悔的。希望有一天，你后悔时，能够来找我。”说罢，颜千词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雨打芭蕉一夜愁。
我起身下床，走到书案前提笔写字。末了，看者风骨和华成如出一辙的字，轻声叹气，叹在心底，最深最深处。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七岁来到楼外楼，一直被华成锦衣玉食照顾着，他命人教我琴棋书画，歌舞应酬，我样样都学得很用心，却惟独不喜欢写字。华成无奈，只得亲自教我，虽然很严厉，但我的心里却是欢喜的。我喜欢他握着我的手画水墨的样子，那些日子是我每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重新履上一张纸，将要下笔，却听到华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西子，你起了么？”
我走上前拉开门，“起了，哥哥怎么这样早，是要看帐目吗？”
“不是，忽然记起你每年今天都要去安济寺进香，我今年来的有些晚，差点就给忘了。”
我微笑，“难为哥哥记得这样的小事。”
因为不是庙会，寺庙里并不热闹，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我惬意的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进过香，将要走出大殿的时候，却被殿中的师父拦住，“施主请留步，贫僧观施主眉宇间似有纠结，可是有什么迷茫之处，不若求一签看看佛祖的指引？”我转头看着华成，见他不置可否，便笑着对那僧人说“那就求一签吧。”
我虔诚的跪在佛像前摇签，或许，一切真的只能看佛祖的指引了。少顷，我拾起掉落的签条，低头看上面的譏语，心下骤然一沉，我微微地阖了阖眼，不动声色的将签条放回去，“施主不需贫僧解译一下吗？”我摇摇头，不必了。
一生心事向谁论，十八滩头说与君；
世事尽从流水去，功名富贵等浮云。
我这匆匆许多年，犹如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终究免不了万事一场空啊！
中秋临近，楼外楼每年都会在中秋之夜举行吟金盛会，所以这几日楼中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西子，你果然不负我望，这四年来的盈利几乎是前十年的总和。”华成翻看着帐目，面带微笑。
“哥哥过奖了，西子惟愿绵薄之力能有助于哥哥大事之万一。”我倒杯茶给他，谦然回答。
华成淡淡一笑，执起茶盅，“对了，今年的吟金盛会准备的怎么样了？”
自我及笄以后，华成便让我接管楼外楼。杭州最不少的就是风月之所，我想得到华成的赞赏，就必须要让楼外楼成为业内翘楚。这吟金盛会便是让楼外楼飞快声名鹊起的一个活动。
吟金盛会在每年中秋之夜举行，每年均由我从各地搜寻出来的异域花魁献舞开场，随后展示一样绝世宝物进行竞拍，花魁与宝物不可分离。花魁需以“金”字为意，题诗三百首者得拥佳人，宝物一千金起拍，重金者得。因此，每年的吟金盛会来者非富即贵，且兼具才华横溢，当然也不排除满脑肥肠的豪绅带着门客远道而来，但往往败兴而归。
今年的吟金盛会，我想，华成一定毕生难忘。
“哥哥放心，诸多事宜都已准备妥当。”我微笑着为华成续茶。
“好，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那哥哥早些安置吧，西子告退了。”我缓步退出房间，轻阖上挽景阁的门，回到自己房间。
“爹！娘！”
“湄儿快走！快跟着你嫂嫂走！”
“嫂嫂，不要！嫂嫂！”
眼前一片血红，伴随着漫天的火光，伴随着爹娘和嫂嫂倒下的身躯和未瞑目的眼。
我猛然坐起，从梦中惊醒，我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握着的双手，不住的喘息。又是这个梦，今年年初以来，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梦，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从梦中惊醒。
我起身下床，推开轩窗，天色已经泛白，我无心睡意，梳洗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字静心。写到最后，手已发抖到握不住笔，最后，我重重落笔，一幅字尽毁。
吱呀，华成推门进入。
我猛然回头，脸上还带着收不住的恼意，“哥哥怎的连门都不敲就女儿闺房？”我语气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良乖顺，甚至有些尖锐。
“我敲了，你未听到，你在写字？”华成瞥到书案纸张凌乱，走到案前，待看清后突然静默。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案上一张张的撒花宣纸，尽写着这个诗句，最上面那张的“生”字因重重落笔，墨已染开。
良久，华成淡淡开口：“情深不寿，写过便烧了吧。”说罢，欲转身走出房间，行至门前又停下，“好好准备明天的吟金盛会，或许有贵客将至。”
我猛然抬头，贵客？！华成知道了什么？
然而华成并未多言，径直离去。
过了一会，意娘走了进来，“西执事，您上月预定的烟云纱到了，现在要下去看一下吗？”
“你先引人到前厅吧，我随后就到。”我开口，又恢复到往日的清丽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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