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那一年,临安府的冬天,冷得邪乎,大雪接连下了好几日,街上道路被车马和行人踩出了几道凌乱的痕迹,露出融了又冻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这些年,兵荒马乱闹腾个不停,金狗太厉害,竟然攻破了都城把皇上抢了去,后来新皇帝来到临安,建了新朝。
当然,这些大事跟咱小老百姓没啥关系,虽然大家聚在一起总要骂几句金狗,但关门过日子操心的还是一日三餐和炭火取暖。
我叫隗顺,是临安府的狱卒。
我这辈子没出过临安城,年轻时也曾一腔热血想参军去打金狗,但到了征兵处被我爹踹了一脚,踢了回来。
隗家就我一根独苗苗,还得给家里延续香火。
好在媳妇争气,给我生了好几个大胖小子,狱卒的月钱不多,有些偏门能捞,家里好歹凑合着能过。
2
图片
新皇帝迁都后的这两年,我们这牢狱可不得了。
以前关得多是奸商小吏,我是做梦也没想到,前些天,竟关进了几个大人物,里面还有岳帅!
岳帅是谁?
我最爱去的那家茶馆,说书先生讲了好几年的大英雄,什么建康打得金狗哭爹喊娘,一战灭了金狗天天吹捧的十万铁浮屠和拐子马,什么襄阳大捷收复了好几个州郡,皇帝一高兴,御赐亲书,封为“精忠元帅”。
说书的常年说的这几段词,我都会背了,也曾暗自琢磨,当年我要是从了军,说不定也能混在岳帅旗下,跟着一块痛快地杀金狗,那多给爹娘长脸,说不定还能混个啥官当当。
可没想到,岳帅被下了狱,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关押进来,脱了官袍换上囚衣,除了身材魁梧,跟其他囚犯没啥不同。
自打岳帅被关进来,大人们紧张得不行,一堂又一堂地审讯着,还没结案主审官就换了好几位。
按理说,一般作奸犯科关进来的,被家人或者亲朋重金打点能在牢里少受点罪的常见,可这几位大人物,是大理寺丞暗自下令要好好照顾的,竟然还有托关系进来为难他们的。
一时间,兄弟们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好,狱头老张圆滑世故,索性两边谁也不得罪,生怕招惹了是非。
按说也是,评书里不是总说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朝廷罢免官员再启用是常事。
万一岳帅他们出去了,要是怪罪我们为难他,回头找找茬,我们这些小人物可没人保,摁死几个还不跟踩死几只蚂蚁似的。
一来二去,守卫岳帅牢房的活儿就落在了我身上。
3
图片
我心里乐意得很,当初听评书,我总有些困惑,这下逮到了正主,能解开谜团了。
可岳帅刚开始并不爱说话,每次被提审回来就在牢房里静坐,我每次去送饭,都不带睁眼看我的,整得我抓耳挠腮,一肚子话憋得很难受。
没过几日,不知道主审官跟他说了什么,岳帅回来后竟然绝食了。
我一下子更慌了。
人是铁饭是钢,何况这天冷得邪乎,肚子里没点热乎食儿,便是连夜里都挨不过去,何况岳帅身上还有伤。
进了大理寺监狱,谁能舒舒服服地过审,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眼见这么一位大英雄,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心里也不落忍。
我便偷偷跟狱头商量,到底这官场争斗的事跟咱没关系,可岳帅刚关进来没多久就饿死的事如果传出去,很难不被怀疑是咱们这些小喽啰动了手脚,别到时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最后锅扣在咱们头上。
狱头琢磨了半天,觉得我说得有理,便报了大理寺丞,把岳帅伤重又绝食命不久矣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大理寺丞李大人大惊,亲自来探望一番,后又悄悄开了后门,安排一位小医官专门为岳帅疗伤。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们常用的医官,这人就算乔装打扮还是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何况岁数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跟我家三小子差不多大。
岳帅见了这小医官眼睛亮了亮,只是瞧了瞧我,我了然,装作有别的事躲开了一会儿,他们必然有话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说。
这小医官来了好几日,岳帅的伤势得到恢复,开始喝流食了,精神也恢复了些,到底是常年战场上刀光剑影练出来的底子,就是比一般人强壮得多。
每回小医官来,我都躲避出去,给他们独处把风,有时候小医官待得久了,我还远远地咳嗽提醒,一来二去,便形成了默契。
岳帅自然能看出我的善意,对我不那么防备了,偶尔也能跟我说上两句话,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些。
4
图片
眼见岳帅伤势好转,小医官不能再来了,我知道岳帅心里不大好受,便想宽慰他,又不好明言,便捡着我家那几个臭小子做过的荒唐事唠叨。
“我家大儿子是个憨厚让人省心的,老二虽然脾气急,却没什么心眼,偏偏老三年纪最小却一肚子坏水,天天撺掇老二爬上爬下的,不是摘了邻家的果子就是偷了邻家的鸡蛋,天天竟给我惹祸。去年邻居家办喜事,我家老三带着老二……”
我像个妇人似地絮叨个不停,生怕一停下来,空气就变得沉默。
岳帅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我,只是在我说完后笑笑:“我的二儿子跟你家老三差不多大,不过倒没有那样调皮。”
我心知这就是那位小医官了,便接茬道:“岳帅有福,家中几个子女啊?”
“五子两女,只是除了老大老二,老三才七岁。”岳帅说着,突然神色一变,低头道,“我遭此变故,大儿因常年跟随我征战也被关押,家中姊妹太小,重担就都落在老二肩上了,只是他今年才十六,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岳帅不必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想来二公子定是个懂事的,必会照顾好母亲和一众弟妹。”我宽慰道。
经过这次长聊后,岳帅对我敞开了心扉,牢里日子难熬,我每日都抽空与他聊上半晌,以打发时光。
5
图片
我趁机问出了很多疑惑,说书的总说金狗的铁浮屠一点也不厉害,可为啥之前宋军一碰到铁浮屠,就吓得缩在城墙里不出战?
还有建康大捷是不是灭掉了十万铁浮屠,金狗的主力是不是都被打完了,朱仙镇的仗是赢了还是败了,若是赢了,为啥撤军,又被金狗占了呢?
岳帅很有耐心地逐一跟我讲述,我仿佛跟着他一块上了那充斥着硝烟的战场。
他告诉我,铁浮屠是重甲兵,最强壮的兵士,五人一组,全身披重甲,只露眼睛,手持长刀和狼牙棒,冲击力非常强,战争开始铁浮屠一冲,宋军的前锋阵营就被冲垮了。
再配合上善于骑射的拐子马,就是轻骑兵,速度极快,杀伤力强,宋军开始的确吃了大亏,只能任人宰杀。
建康大捷是因为岳帅采用了新战法,战壕坑杀,再有冲击力的骑兵队,碰上战壕都得跌倒,铁浮屠摔了根本站不起来,前面摔倒了就挡了后面,一摔一大片,骑兵的冲击优势就没了,剩下的就是直面地厮杀。
我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就站在那个沙场上听着兵马嘶叫,看着士兵们血肉相搏。
岳帅没有夸大炫耀他的战绩,也没低估金狗的实力。
他说目前的战局并不像民间所说那么乐观,也不像朝廷估计那样悲观。
金国实力尚存,两国目前谁输谁赢并不好判断,虽然将士们上战场不可能只打必胜的仗,但在有生之年收复疆土是他的夙愿,百死不悔。
岳帅的语调很轻,却坚定无比,在我心中砸了一个又一个坑,只是朱仙镇的仗他没说太多,只是长叹一口气。
6
图片
日子过得很快,岳帅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了。
牢里的饮食向来是捧高踩低,看犯人家属的孝敬分为好几等,我虽然权力不大,但暗里给岳帅多安排点热乎干净的伙食,换两床厚点的棉被还是可以办到的,因着多年的交情,狱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都以为我在刻意巴结岳帅,以求万一岳帅冤案洗清后提携,有时当面打趣我,我都笑笑不说话。
这几日,审讯愈加频繁,岳帅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跟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此后局势急转直下,一连出了好几件大事,先是大理寺好几位大人被撤掉了官职,比如之前对岳帅颇有照顾的大理寺丞李大人,还有主审官何大人。
还有个年轻的热血书生为了岳帅下狱的事敲了登闻鼓,被人多次赶走还锲而不舍,最后被新来的大理寺丞万大人直接处死了。
朝廷也突然乱得不行,好几位大人都被刺配流放了,听说是因为反对跟金狗议和。
一时间,大理寺的气氛紧张起来,狱头老张特意找了我,提醒我小心,估计岳帅是没救了,让我别再掺和这个事,省得落一身腥。
而岳帅似乎也有预感,一日他悄悄跟我交代了一番,说了几个人名,告诉我若他有一日身遇不测,一定让我给他的二儿子带话,找这几位大人寻求庇佑,而他的二儿子,就是我曾见过的小医官。
我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确保自己牢记于心,拱手接下这个承诺。
过了两日,岳帅被深夜提走审讯,凌晨才回,只是盖着白布被人抬着送了回来,搁到了牢里的停尸房。
整个监狱的兄弟们都被下了封口令,不许对外面说关于岳帅一个字,新来的万大人比之前的李大人严峻冷酷,大家都不敢造次,包括我。
岳帅死得冤,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可又能怎么样?
那是朝堂上大人物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在这乱世,能拼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7
图片
城里的告示贴出了岳帅的罪状,盖着鲜红的官印,我不识字,听识字的秀才说,告示列了岳帅好几条罪状,主要就是勾结金狗意图谋反。
一时群情哗然,你要说岳帅贪赃枉法,抗旨不遵啥的,咱们老百姓不知道大人物的事。
可你非要说在战场上打了这么多胜仗,终于让大宋能在金狗面前扬眉吐气的岳帅,跟金狗里通外合要谋反,这不是拿老百姓们当傻子吗?
可言论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因为大理寺挂出了几个人头示众,其中两个我见过,一个是岳帅的部将,一个是岳帅的大儿子岳云。
在牢里的时候,岳帅曾经跟我提起过他俩的事,只是被关在别的地方,不常得见。
我紧盯着岳云被乱发遮住脸的头颅,心中一片冰冷,我想起岳帅跟我提过,岳云跟他多年征战沙场,最是得力能干,若是岳帅还在,看到此情此景,该多心痛。
我也是当爹的,要是我家小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得疼死,可怜岳小将军才二十出头。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就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气得好几天没出来。
让我寒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岳帅的尸首没人来收!
虽说是寒冬腊月,可尸身再这么放下去,也得腐烂成白骨。一代英雄豪杰,就算蒙冤致死,也不能不入土为安,不得安生啊。
8
图片
我焦急地等待着岳家来人,尤其是之前来过的二公子,可左右都等不来人。于是我旁敲侧击地跟狱头打听,他路子广消息多。
狱头斜了我一眼说:“岳家早没人了,剩下的家眷早就被流放到岭南了,哪儿有人来收尸啊。”
我有点着急, 尸体也不能老这么放着啊,这算咋回事?
“你急啥,这样的大人物,部下那么多,朋友也不少,总有人管的,轮不到咱们操心。”狱头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在我焦虑地等待中,又过了半个多月,岳帅的尸身已经惨不忍睹,还是没人来。
我想起岳帅曾经交代我的几个人名,都是大官和曾跟随过他的部下,想来是靠得住的,我决定主动去找一找。
我没啥本事,这辈子干得最血性的事就是打算去参军,虽然没去成,可岳帅入土为安这件事,我想给他办好。
我先去找了岳帅提的部下家,据说是跟了他十多年,叫王俊。
我在王家府邸守了半天,看着高朋满座一片喜气模样,心生诧异,难不成这家正赶上办喜事?
不多时,从王家出来几个宾客,路过我的时候还在低语:“这王俊攀上秦相,靠出卖岳帅升了官,还好意思请我们过来贺喜,真是不知廉耻。”
我愣在原地半晌,要是岳帅知道他临终前想托付家人的部下,竟然就是背叛自己的罪魁祸首,该是何等失望!
剩下的几个人,我没敢去找,是我想岔了,这些贵人们,怎会不知道岳帅尸骨未寒,还躺在大理寺牢狱的地上,若是有心想来,早就来了!
9
图片
给衙门告了假,我气得在家歇了两日。
可在家里,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总觉得心口憋着一团火,让我上下不得劲儿。
我眼前总是浮现岳帅跟我在昏暗的牢房里谈论战场的模样,想起他说收复疆土百死不悔的坚定目光,我再也躺不住了。
这事总得有人干,都没人来收,我收!
我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暗地里找了狱头,塞给他,想让他高抬贵手,让我给岳帅收个全尸。
狱头老张愣愣地看了我半晌,只拿了一半,剩下的推给我,说:“置办棺木还需要钱,不过咱丑话说在前面,万一这事败露了,我可不知情。”
我点点头:“这是规矩,我懂。”
筹备了两日,我趁着夜里换班的空档,用草席卷了岳帅的尸身,偷偷背出了大理寺。
我已经提前看好了埋葬的地点,就是临安城的钱塘门外,九曲丛祠旁的一片空地,这地方有山有水又有寺庙,配得上岳帅的身份。
因为不能立碑,我特意提前在那里种了两棵树,以待将来找寻尸骨。
说实话,我跟岳帅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有的人你跟他处一辈子都像陌生人,而有的人,你跟他处一天,就觉得心里敞亮,浑身痛快。
岳帅是个大英雄,他的一生战功赫赫,是我这辈子想象不出的精彩。
岳帅死得憋屈,我是个小人物,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凭着良心干了这么一件冒险的事,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埋好尸身回来好几天,我在监狱当值的时候都心惊肉跳,生怕有人发现。
我都想好了,如果事发,我就把责任全揽了,家里人我谁也没告诉,一是怕走漏风声,二是怕万一事发受牵连。
我相信岳帅的冤屈总有昭雪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岳帅的忠骨将被重新开起,风光大葬,给世人看看,什么是公道!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直到我临终,也没等到。
躺在床上弥留之际,我挣扎着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儿子,叮嘱他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守护好,等着翻案,等着岳家后人来接,等着朝廷给岳帅昭雪。
我这一辈子没等到,你要接着等,如果你也等不到,就让孙子等,总有一天会等到。
我们隗家是小老百姓,是小人物,可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良知,我们这辈子可能干不了什么大事,可撞到眼前的这种事,干了也就干了。
有的真相,不在朝廷的告示上,不在史书里,而在我们小老百姓的心里。
后记
隗顺死后,宋孝宗继位后,为岳飞平反,岳家后人从流放地召回,朝廷悬赏找寻岳帅遗体线索,隗顺儿子报官,一代忠魂尸骨终得见天日,被朝廷迁葬于杭州西子湖畔栖霞岭,是为“宋岳鄂王墓”。
天下人皆知岳帅乃千古奇冤,但在那个冰冷入骨的冬夜,只有隗顺,一个小小的狱卒,冒着杀头灭门的风险,背着岳帅的尸身,蹒跚地走在满是冰雪的路上。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