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仍然是熟悉的墨水旧书味,林环的电脑支在桌前,上面是她写了一半的实验报告。旁边放着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林环拿起水杯,边慢慢嗫饮,ba边支着下巴往窗边看。对角的男生低着头,翻一页林环借的《2666》.
今天回温,他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只穿一件黑色衬衫,披着藏青色开衫。他拿正手里晃着玩的铅笔,在有黑色下划线的句子下又划了一条线。书桌的灯光照下来,手的阴影挡住了视野,陆瑚把书转个方向,朝向阳光。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校外的高楼,休息眼睛。
“好无聊。”陆瑚想,“像余生。”
余生,从“劫后余生”中取,在这里是一种“在经历过重大变故打击以后,只能混吃等死,没有动力和积极一面的生活。”
他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陆瑚把手肘支在阳台上,偏头枕着手,看对角位置。对角坐着一个长发、戴眼镜、冷着脸一身学术气质的女生。
他不是从她本人,而是从她的书认识她。仿佛他有特殊的资格,可以跨过冷静的外表结交她冷静的思想。
他们没有交流。
他们的思想也没有。
他们仅仅只是在互相观测。像观测一种现象或者观测鸟类一样,了解对方的习性,了解对方脑子里的习性。他们的意识在对视,透过对视进行推测。
那个对角的女生把头发拢起来,这时候他就能看见她带着的耳机,他忍不住去猜测她耳机里放着什么。陆瑚把手从脸颊滑上去,指尖插到头发里。
大概是某个下午?
陆瑚读到“我对自己说:有一天,风景将穿透我。”
他用水笔在下面划一条线,无声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准备去个厕所。
他路过一个座位,脚底踩到张棕色硬壳纸,上面有记的密密的字,不知道是谁的笔记。陆瑚正准备无视走掉,但是这张纸有那么点似曾相识,他于是捡起来。
第一行:拉维莎·伊万诺夫娜——鸨母
“伊万诺夫娜”陆瑚想,“俄罗斯名。”
下面几行都是人名对应的角色备注,翻过来是一张打印的人物关系图。
“原来是《罪与罚》。”陆瑚往桌上看,一本砖一样的书,夹着明信片充当的书签。红色纸外皮,曾思艺译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陆瑚笑了,想起自己看的时候也写了一张人物名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确实需要这么张纸。
《罪与罚》旁边是一本小书——《小说面面观》。陆瑚没有了解,但很感兴趣。他觉得这个座位的人有被他尊重的必要,也有感受他教养的资格。他随手抽了张纸,写:
你好,
抱歉你的读书人物备注掉在地上,被我踩到了。
陆瑚的手机在《2666》倒扣的封面上震动了一下,陆瑚从发呆而随处飘散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手机锁屏是一只红腹灰雀在落雪的树枝上,树枝在漫天雪景里,一切都如此洁白,这只红色山雀仿佛置身国画中,定格在他的屏幕上。
是他的好哥们齐将阳的消息。